第三天，周老做了一個決定——把那間堆雜物的房間清出來。
林硯去幫忙的時候，鄭老己經在那兒了。雜物間不大，七八平米，堆滿了紙箱、舊書、落灰的電風扇、一摞用舊了的搪瓷盆。角落裡還有一箱子老信——牛皮紙信封，大部分沒拆口，郵票貼著“1986”年的郵戳。
周老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看著那箱信沒說話。
鄭老走過去，蹲下來，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收件人是“周建國”——周老的全名。寄件人位址列寫得模糊，只能認出“臺灣”兩個字。但信封是空的，封口被細心裁開過。
“你拆了？”鄭老問。
周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悶悶的：“拆了。寫了一封回信。沒寄。你走了十年之後我開始拆你的信。前面幾十封都沒拆。我怕拆了看了會想回。回了也不知道往哪兒寄。”
鄭老把信封放下，又拿起第二封。空的。第三封。空的。一整箱信，全部拆過，但全沒有寄出的回信。
“你回了多少？”鄭老問。
“每一封都回了。”周老走進雜物間，蹲下來，把手伸進紙箱最底下，摸出一疊用牛皮筋扎著的信——他自己的筆跡，剛勁有力的楷書，一封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牛皮筋己經發脆了，一碰就斷。
他把那疊信放在鄭老面前。
“寫完了不敢寄。怕你收到了也不知道怎麼回。怕你回了你又走了。”
鄭老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紙己經泛黃了，開啟的時候紙張發出脆響：
*“老鄭：*
*你走了第一年。我今天路過那棵槐樹。樹還在。葉子落了。我寫了一首詩。抄在背面給你看。*
*……”*
背面是一首短詩，只有六行。字跡跟正面一樣工整，但有幾處被水漬暈開了——周老的淚滴在上面，把墨洇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灰色的雲。
鄭老看完第一封，放下來。拿起第二封。第三封。他看得很快，但每看完一封就停一下，把信紙按原來的摺痕摺好，放回去。看到第十五封的時候，他的手指開始抖。看到第三十封，他把信放下，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
那扇窗正對著槐樹。秋天的槐樹葉子落了大半。
“老周。”
周老蹲在地上，背對著他。
“你寫了三十年。我一封都沒收到。”
“你一封都沒回。”周老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過去了很久的事，“我寫了第一封的時候想——“他要是回了，我就知道他在那邊還好。”後來他沒回。第二封、第三十封、第一本、第三十本。我寫了三十年。三十年之後我覺得——回不回都不重要了。我己經在信裡跟你過了一輩子了。”
鄭老站在窗前，背對著周老和林硯。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但聲音是穩的：“那你為什麼把回信都留著？”
周老蹲在地上，那疊斷了牛皮筋的回信散落在他膝蓋周圍。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封的紙面，說：“留著是因為——如果有一天你回來了，我要讓你看看。我沒白寫。每一封都有人讀了。那個人是我自己。”
鄭老轉過身來。他的眼睛是紅的，但嘴角是笑的。那個笑裡裝著一輩子的東西——離開了、沒收到、寫了、沒寄、等了、沒等到、回來了、看到了。
“你寫的那句詩——”鄭老說，“第六封裡的那句——“槐樹每年的葉子都是新的，但根沒走。”我現在看懂了。”
周老蹲在地上，慢慢把那疊信一封一封碼好，重新用一根新的橡皮筋紮起來。扎完之後他站起來，把那疊信放進一個空的鐵皮餅乾盒裡，蓋上蓋子。
“這盒信放你畫室裡。”他說，“你畫畫的時候它們在你旁邊。你畫累了就拆一封看。夠你看一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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