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硯被一陣刨木頭的聲響吵醒了。他住的民宿就在巷子拐角，窗戶正對著周老家那棟樓的後牆。
他披上外套出門，循著聲音走到周老家門口——鄭老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舊刨刀，正在刨門框。木屑飛濺，落了他一褲腿。
“你幹嘛？”林硯蹲下來。
“門框偏了三度。”鄭老頭也不抬，“昨天我進門的時候撞了一下肩膀。三度。看出來了。我得給它刨平。”
“你刨平了它就不是五十年那個門框了。”
鄭老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林硯，手裡那把刨刀擱在膝蓋上。“你說得對。但它現在偏了。我每次進門都撞一下。撞完了就想起“我走了五十年”。”
“那你想起“走了五十年”之後是什麼感覺？”
鄭老想了很久。他把刨刀放下，伸手摸了摸那道門框的邊緣——摸得很慢，像一個盲人讀盲文。“感覺就是——我走了五十年。但它只偏了三度。三度不算遠。三度一把刨刀就修好了。”
他把刨刀重新拿起來，又刨了兩下。木屑簌簌地落下來，在門框底下積了一小堆。“修好了之後，我每次進門就不用低頭了。我抬頭進去。”
林硯蹲在旁邊看他刨門框。鄭老的手法很穩——每一下的力度都一樣，像用畫筆在畫布上排線，均勻、剋制、不著急。刨出來的木屑是一條一條的薄卷，落在水泥地上打著小小的旋。
周老從屋裡走出來，端著一杯熱豆漿。他看見鄭老蹲在門口刨門框，先是愣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句：“你刨我們家門框幹嘛？”
“它偏了。”
“它偏了五十年了。我都習慣了。”
“你習慣了是你的事。我裝了。”
周老看著地上的木屑，又看了看鄭老蹲著的背影。他把豆漿遞過去：“喝了。熱。”
鄭老接過豆漿喝了一口，遞回去，繼續刨。
周老站在門口喝自己的那杯豆漿，看著鄭老把門框左上方第三釐米處又多刨了兩刀。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你走的時候，這扇門是新漆的。剛漆完，你手上還沾著漆。你推門出去的時候在門框上留了一個手指印。”
鄭老的手停住了。他抬頭看著門框左上方——那裡確實有一個極淺的、幾乎被五十年風吹淡了的手指印，但刮掉木屑之後，那五個指頭的輪廓還隱約可見。
“是我留的？”鄭老問。
“你推門出去的時候回了一下頭，手扶了一下門框。我後來一首沒擦。擦掉了你那個指紋就不在了。”
鄭老的手懸在那個手指印旁邊，沒有碰上去。他的拇指在距離指紋半釐米的地方停著，像是怕一碰就把它碰沒了。
周老把豆漿喝完，杯子放在門框旁邊。他看著鄭老懸在半空的手指，說：“你刨吧。刨掉了那個指紋還在我眼睛裡。我看了五十年了。”
鄭老把刨刀放下了。他把手伸過去，輕輕覆在那個手指印上面——手指對準了指紋的位置，像是二十歲的那隻手隔了五十年的空氣，重新扶了一下同一扇門框。
“不刨了。”他說，“三度就三度。我低頭進去。”
周老看了他一會兒，彎腰把那堆木屑掃起來。他沒有倒掉，用一箇舊信封把木屑裝進去，放進了屋裡那間即將被清出來的雜物間。
“木屑留著。”他說，“以後門上再加一塊木板的時候，用得上。”
林硯站在巷子裡，看著兩個老人一個蹲在門口一個彎著腰掃木屑，秋風從槐樹那邊吹過來，把他們倆的衣襬吹在一起。
他回民宿的時候，手機“候診室”群裡熱鬧著。沈星河發了一張新照片——一扇剛畫好的門，門框上有一道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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