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比林硯想象中容易約。他透過大學校友的關係輾轉聯絡到她——她回上海過寒假，在陸家嘴一家諮詢公司實習。她同意見面，但只給了一個小時的“下午茶檔期”。
她選的是一家在國金中心頂層的咖啡館，落地窗外是黃浦江和兩岸的玻璃幕牆。林硯到的時候她己經在坐，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衫，手邊擱著一杯冰拿鐵和一臺薄得像紙片一樣的筆記型電腦。她抬起頭看他的時候——那雙眼睛他認得。跟宋小滿的亮度一樣，但底色不同。宋小滿的亮是“沒有被磨掉”的，林知意的亮是“一首被人養護”的。
“林醫生。”她站起來跟他握手，禮節周全，力度適中，像教科書裡寫的那種商務握手方式。“我只有五十分鐘。你有什麼事？”
林硯坐下來，要了一杯熱美式。他不打算寒暄。他從包裡抽出那份檔案袋，翻到林知意的出生證明那一頁，放在桌上推過去。
林知意低頭看了一眼，表情沒有什麼變化。“這怎麼了？”
“同一天出生的另一個人。她出生在南華市一間出租屋裡。睡過紙箱。”
知意把出生證明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紙放回桌面，端起冰拿鐵喝了一口。“你是來跟我講一個“階級不平等”的故事？我聽過了。初中就學過了。”
“我不講道理。”林硯說，“我講一個人。她叫宋小滿。跟你一樣大。在南華市海達電子廠流水線上插導線。一天十個小時。一個月兩千三。但她讓我帶一封信給你。”
他把宋小滿那張摺好的紙條推過去。林知意看了他一眼，然後開啟。她讀完了，把紙條折回原樣放在杯子旁邊。沉默了三秒。
“她讓你帶“不用回信”的話？”
“對。”
林知意又拿起那張紙條，重新展開看了一遍。這次她看了更久。看完之後她把紙條小心地沿著原來的摺痕摺好，放進了自己大衣的口袋裡。
“我想回一封信。”她說，“不是回給她。是回給你。你幫我帶給她。”
她從筆記本旁邊的包裡抽出一張印著公司logo的便籤紙，拿起筆寫了一行字。字跡很秀氣，跟她的人一樣——線條幹淨、間距整齊，像被尺子量過。她寫完之後把便籤紙翻面朝下推給他。
“你走了再看。”
林硯把便籤紙夾進筆記裡。五十分鐘還剩三十七分鐘。
“你讀經濟學的？”他換了個話題。
“金融。”她糾正了一下，“我爸媽希望我進投行。”
“你自己呢？”
林知意的手指在冰拿鐵的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我去年暑假在波士頓一個社群做義工。教那邊的初中生數學。那些孩子——他們有時候問我“你為什麼要教我們，你又不會留下來”。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後來想了想——我留下來也確實不能改變什麼。但我去了，他們知道有人願意跑那麼遠來教他們。”
“那你為什麼選金融？”
“因為那是“正確”的路。”她看著他，那雙保養得很好的眼睛裡有某種銳利的東西，“你今天來告訴我另一個人的故事——你希望我做什麼？放棄實習？捐款？寫一篇公眾號文章？”
林硯搖頭：“你什麼都不用做。你看了紙條就行。”
林知意把那杯冰拿鐵放下，望著落地窗外黃浦江上來往的貨輪。窗外的天跟南華市一樣的灰，但江水在這裡是寬的、深的、有重量的。
“她睡過紙箱。”她忽然說，聲音輕下來，“我去年冬天在波士頓也是睡地板。為了省房租，跟三個同學合租，客廳裡打了地鋪。地暖壞了，零下十幾度我裹著兩層羽絨被，半夜還是會凍醒。我那時候覺得“這日子真苦”。”
她停了一下。
“但我蓋的是羽絨被。她蓋的是舊棉被。房子漏風。她的“凍醒”跟我的“凍醒”——不是同一種冷。”
她把手從杯壁上拿開，擱在桌面上，五指張開又收攏，像是在握一把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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