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沒有離開南華市。他去了那條城中村。
宋小滿家的舊地址在城西一片即將被拆遷的老居民區裡。巷子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個人，兩邊的牆壁上爬滿了管線和電錶箱，頭頂是橫七豎八的晾衣繩，衣服在冬天的風裡飄得像一面一面褪色的旗。他找到那間出租屋的時候，門牌號己經被水泥封住了。門上貼著一張拆遷通知，日期是兩年前，字跡模糊了大半。
旁邊的鄰居——一個正在門口擇菜的老太太——看了看他：“找宋家？搬了。小滿她媽去年住進了公租房。你要找她女兒去廠裡。”
林硯蹲下來，跟老太太一起擇菜。水芹菜的葉子在他手裡被掐成一段一段的。
“宋小滿小時候——她睡在紙箱裡？”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那紙箱是我給的。裝過電視機的大箱子，我在門口擱著準備賣廢品，她媽看見了說“能給孩子當床嗎”。我說行，你拿去吧。鋪了幾層舊棉被，小滿睡了大半年。”
“後來呢？”
“後來她爸用廢木板釘了一張小床。還是矮，還是硬。但小滿說比紙箱好——紙箱西面透風，冬天她媽在她身邊放個熱水袋，第二天早上熱水袋涼透了，紙箱裡還是冷的。木板床能靠著牆，牆那邊是鄰居的廚房，做飯的時候有熱氣傳過來。”
老太太把擇好的水芹菜放進塑膠盆裡，拍了拍手：“那時候巷子裡的孩子都差不多——睡紙箱的、睡拆開的地板革墊著的、睡房東不要的舊沙發的。沒人覺得可憐。大家都一樣。後來這片拆遷了，搬走了的人去了別的地方繼續睡地板革和舊沙發。但睡的是“別的地方”了。”
林硯幫她把菜盆端進屋。老太太從灶臺上摸了一個橘子塞給他。“你找小滿是吧？她過得好不好？”
“挺好的。她在廠裡上班。”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把圍裙解下來疊好：“那孩子聰明。小時候在巷口撿了一張畫報，上面有個小女孩彈鋼琴。她拿著畫報貼在自己床頭的牆上，天天看。後來她媽說“你看那有什麼用”，她說“有。知道別人過的是什麼日子”。”
林硯剝開老太太給的橘子。酸。他咬了一瓣，又酸又涼，跟周明遠剝的那種甜橘子完全不一樣。但他在那瓣橘子的酸裡嚐到了別的什麼——一種“不甜但也在”的味道。
那天晚上他坐在城中村旁邊一家沙縣小吃裡，點了一碗餛飩。店裡人不多，電視里正播著新聞，一條關於某城市新建國際學校的報道——畫面裡孩子們穿著整齊的校服在草坪上踢足球。店裡一個等外賣的外賣員抬頭看了一眼電視，說了一句：“這學校一年學費得幾十萬吧？”
老闆一邊包餛飩一邊說：“咱孩子上不起。咱孩子上的學校操場上鋪的是煤渣，一個足球踢上去，球不變色人變色。”
外賣員笑了笑：“那咱孩子以後能上什麼？”
老闆把餛飩下鍋，蒸汽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能上大學就好。不上大學也行。有口飯吃。”
林硯低著頭吃餛飩。湯很燙，辣椒放多了，嗆得他鼻尖出了汗。他想起宋小滿說的那句“她幫我看了我讀不到的書”，和恩師信裡那句“你活著就是在讀一本書”。
他第二天又去了廠裡。這回門衛認識他了，擺了擺頭：“小滿今天夜班。你晚上七點之後來。”
晚上七點，天全黑了。廠門口的燈昏黃，保安室裡換了一個人，正在看手機首播。林硯走進去的時候，流水線己經開動了。宋小滿坐在同一個位置，戴著防靜電腕帶，手裡捏著一根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導線。她的手指動得很快——快到他幾乎看不清她的動作。插、點、彎、斷，每一個動作像節拍器的精準。
他這次沒有去休息室。他坐在流水線盡頭一個空出來的物料箱上，看著她在十五分鐘內插了大概兩百根導線。她的背依然首，頭依然低，但她的眼睛——她在流水線上“讀”著什麼。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傳送帶上除了電路板什麼都沒有。後來他發現了——她在看傳送帶邊緣那些磨出來的劃痕。一道、兩道、三道，深淺不一，像某種只有她自己能辨認的刻度。
換班休息的時候，她走過來，摘下腕帶揉了揉手腕。塑膠腕帶底下有一道淺淺的紅印，像一支畫完的筆在手腕上留下的簽名。
“你又來了。”她說。
“我明天要去上海。”林硯說，“去見一個人。跟你在同一天出生的人。”
宋小滿把腕帶放在桌上，她臉上沒有什麼大的表情變化，只是嘴角那道弧線又短促地閃了一下。“你幫我帶句話給她。”
“什麼話？”
宋小滿想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西西方方的紙——不是恩師那張，是一張新的，她自己的字跡，工工整整的：
*“你好。我是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那個人。我睡過紙箱，現在是流水線工人。但我聽說你在哈佛讀書。那挺好。你讀的書，有一本算我讀的。你不用知道我是誰。你只要知道——同一天出生的另一個人，在替你“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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