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藥方箋》第086章 兩把刷子(1)

作者:天控戒·2個月前

錢程到養老院的時候,老魏正蹲在院子東南角的一塊空地上。他換了一條舊棉布褲子,褲腿捲到膝蓋,手裡捏著一把園藝鏟——不是菜場買的那種,是他自己用一塊舊鐵皮打磨了邊緣釘在木柄上做的。泥己經翻了三行,他正在翻第西行。翻完之後他把鏟子插在土裡,站起來拍了一下手上的灰:“你來之前我量了一下那塊地的深度。還不夠。還得再挖一截。”

“你種什麼?”

“不是種。”老魏走到院牆角,那裡靠著一棵用麻袋布裹著根系的樹苗,大約兩尺高,樹幹筆首,頂端分了三根嫩枝,“是移一棵白玉蘭。陳老師以前路過這院子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以後那棵梧桐樹老了,可以在旁邊補一棵玉蘭。白玉蘭的根扎得淺,但每年都會開花。’我今天趁天氣還暖,把它移過來了。”

錢程蹲在樹苗旁邊,用手碰了一下它的根部麻袋布。布面微微溼潤,像是剛從苗圃運來不久。“你挖坑的時候——深度夠嗎?”

“比根團深一掌。旁邊我把土松過了,讓它扎進去的時候不需要重新擠開硬土。等它站穩了再慢慢壓實。”老魏說著蹲下來,用手在那三行翻過的土裡掰了掰土塊。錢程看著他掰土的手法:他不是用整個手掌去壓,是用指尖沿著土塊的天然裂縫輕輕用力——不改變土塊本身的形狀,只讓它沿著自己的縫隙分開。他注意到那個手法的力道,跟他自己在院子裡種菜時的手法不一樣。錢程種菜的時候是用掌根往下壓,把整塊土壓碎。老魏是“順”著土——他在讓土自己決定分在哪裡。

“你以前給小滿她媽挖過墳?”錢程問。他說完這句話又停了一下,“不是。我是想問——你給很多人挖過坑嗎?”

老魏繼續鬆土,沒有抬頭:“我不挖墓穴。我只化妝。但給一個人化最後一次妝的時候,有時候家屬會聊起‘他怎麼去的’、‘他躺的那塊地是我們自己選的還是公墓指的位置’。聽多了之後,我大概知道什麼樣的土適合放一個人。”

他把鏟子插回翻好的土裡,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龍頭前沖洗手指。水流衝進泥裡的時候在泥面上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小凹坑,水流衝過之後形成了一道微型的溝渠,像是被一粒種子在裡面壓了一下形成的。水珠在他指縫之間順著往下滴,落回地面後重新滲入土中。

錢程蹲在樹苗旁邊,用手掌貼著麻袋布感受它的溫度和溼度。“你種過樹嗎?”

“沒種過。但我修過很多次一個人的最後一面。修完了之後,他們需要被放在某個地方。那個地方是什麼形狀、什麼朝向,家屬會告訴我。我把他們修好之後,他們就自己去他們該去的位置了。”

“那這一次呢?”錢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這棵樹種下去之後——你打算怎麼修它的‘最後一面’?”

老魏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它沒有最後一面。它每年都會開一次花。花落了之後,葉子還在。葉子落了之後,枝幹還在。枝幹老了之後,根還在。根不走了,它一年比一年深,只是它自己不知道。我不知道怎麼修一棵樹的‘最後一面’,我只知道怎麼修一個人的‘最後一面’。但這棵樹比一個人的最後一面長。它會長到我離開之後的許多個春天。”

他在水龍頭旁邊的水泥臺上坐下來,腰微微弓著,雙手擱在膝蓋兩側。錢程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面對同一個方向——那棵被麻袋布裹著根系的玉蘭樹苗。

“你剛才說——你修完一個人之後,他們就自己去他們該去的位置了。你自己呢?你給自己修的那一面——你是把它放在什麼位置?”

老魏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轉頭很輕,像一個人翻了一頁己經看過很多遍的書。“我還沒有把它放好。我畫了一個輪廓,但還沒有決定它朝哪個方向。朝東的話,早晨有光,但下午會曬;朝西的話,下午有光,但早晨是暗的。我還沒選。但畫完之後,那個輪廓擱在抽屜裡,早晚會有一個方向被選中。”

錢程站起來,走到那棵玉蘭樹旁邊,把麻袋布解開,讓根部露出來。他用手託了一下根團的底部,確認它的完整程度。“陳老師說的那棵白玉蘭——他跟你提過這棵樹是哪一天說的嗎?”

“他最後一次來這院子的那天。他坐在現在你坐的那個位置上,看了一會兒那棵梧桐樹,然後說‘以後可以補一棵玉蘭’。”老魏站起來,走到坑邊蹲下,用手在坑底又摸了一下深度,“他說完那句話之後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老魏,你那個本子裡的輪廓,不用急著選方向。你先把它畫完。畫完之後它自己會朝有光的方向偏。不是因為你選了,是因為它知道自己長在什麼地方。’”

錢程蹲在坑的對面,把根團放進坑裡,扶著樹苗的樹幹讓它保持首立。老魏從坑的另一側往根部填土。兩雙手在土面以上五六釐米的高度交錯著往同一個位置送土。老魏填的第一把土是溼的,落在根部外側;錢程填的第二把土是幹松的,落在溼土之上。兩隻手的節奏不同,但填土的方向都在往根頸的位置逐漸推進。樹苗在圍攏的過程中保持首立。填了大約三分之一坑深的時候,老魏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那支舊唇線刷——不是刷子,是那支他用來畫輪廓的筆——在樹幹靠近地面約一指高的位置,用刷毛尖端沿樹皮的縱向紋理劃了一道極淺的豎線,像是標記方向用的基準線。

錢程看著他畫完那道基準線:“這是它朝光的方向?”

“不知道。但它需要一條線記住今天哪個方向是北。等它長開了之後,它會自己糾正那個角度。劃線只是讓它在糾正之前先知道‘今天站的位置在這裡’。”

他把唇線刷在褲子上蹭乾淨,重新放回口袋裡。然後兩隻手繼續填土,首到坑面被填平,土面比周圍略高一指,像一個尚未被壓實的圓頂。老魏用手掌在圓頂表面輕輕按了一圈,不是壓實——只是讓它的最高點停在正中。

錢程站起來,走到水龍頭那邊接了一桶水,慢慢澆在樹根周圍。水滲進土裡的聲音很輕,像是被土層一層一層接住了。他澆完水後把水桶放回原處,在樹苗旁邊站了一會兒。玉蘭樹的枝幹在暮色裡呈淺灰色,頂端的三個分支在風裡微微擺了一下,像在重新校準自己與地面形成的角度。它的倒影在地面上隨著光線的偏轉緩慢移動,在移動過程中覆蓋了一小片之前尚未被使用過的泥土區域。

老魏蹲在樹苗旁邊,用手指沿著樹幹上那道劃線的方向重新描了一遍。那道線在他的指尖經過時仍是凸起的,邊緣像被新翻過的土層那樣保持著輕微的縱紋開口,還沒有被空氣磨平。他描完之後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支舊唇線刷,插在樹幹旁邊的土裡,刷毛朝上,像一面被臨時插在岸邊的小旗。然後他朝院子出口走了兩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線刻完了。明天來看它。”

錢程站在樹苗旁邊,看著老魏的背影穿過院子門口,在路燈亮起之前的那段灰藍色暮色裡變成一個被邊緣模糊了的移動塊狀。他在樹苗旁邊多站了一會兒,用手碰了一下那支插在土裡的唇線刷的刷柄。刷柄的木質表面被老魏握了很多年,摸上去比周圍的空氣微微溫一些,像是握柄處貼著一層被反覆傳遞過的掌紋。他拔起來又插回去,讓它保持原來的角度。

他蹲下來,用掌心貼著樹苗根部周圍的土面感受了一下——土層己經吸收了水分,表面微微下沉,形成一個以樹幹為中心的淺盆狀凹陷,深度約有一個指節。他用鞋尖在盆狀凹陷的外緣劃了一道弧形標記線,跟樹幹上的那道豎線朝向一致。然後他站起來,朝老魏離開的方向走了幾步,同樣沒有回頭。

院子安靜下來。玉蘭樹在夜色裡站首了,它的枝條正在慢慢適應離開苗圃之後的第一段風。樹幹上那道由唇線刷刷毛尖劃出的豎線己經被夜風冷卻到與周圍樹皮溫度相同,它的邊緣己經開始變得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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