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電話來的時候,老魏正坐在工作臺前清一支唇線刷。他每天下午西點都會做這件事——把當天用過的那支刷子浸在專門的清潔液裡泡足時間,然後用溫水衝淨,用白布吸乾水珠,最後用手指把刷毛攏回原形,擱在通風處晾著。整個過程約需二十分鐘。他把刷子清洗完畢後,那支唇線刷的刷尖己經再次呈現出光滑的錐形,像一支被重新削過的鉛筆。
電話是護工小趙打來的。她說:“魏師傅,今天能不能麻煩您跑一趟?林阿婆的妝花了,她自己沒法補,她女兒下午要來看她,她說想讓她女兒看見自己‘像點樣子’。”
老魏想了想,問:“林阿婆是哪個房間的?”
“沈奶奶隔壁那間。她以前是戲曲演員,後來中風了,右半邊臉動不了。她每天化妝只化左半邊,說右半邊不用化,她女兒知道她右邊本來就是動不了的。”
老魏把那支唇線刷放在乾布上,然後合上工具盒,拎著走出去。他經過走廊的時候,沈佩瑤房間的門開著一條縫,縫裡露出一截淺藍色棉衣的下襬。她坐在床沿上,腳上穿著那雙粉色舞鞋,但沒有站起來。她坐在那兒,像在等一個她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記得應該等的東西。
林阿婆的房間在三樓走廊另一端。老魏敲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一張帶扶手的藤椅上,面前放著一面巴掌大的圓鏡——鏡面被她用膠帶固定在了椅子扶手上。她的右半邊臉垂著,嘴角微微向下,但左半邊臉仍舊保持著一種“準備好了被人看”的表情,眉毛描過,顴骨上有一層薄薄的腮紅,唇線塗得一絲不苟。只是右眼下方有一道淚痕,把腮紅衝開了一小道,像一幅畫被水洇了一角。
老魏在她面前蹲下來,開啟工具盒,取出那支唇線刷。“林阿婆,你是右眼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是剛才打了個哈欠。”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發音清晰,右半邊嘴唇的活動幅度比左半邊小得多,“我每天下午都會打哈欠,打完哈欠右眼就流眼淚。那個淚流下來的時候,我不知道它要往哪走。它不往左走,它往右走。然後右邊就花了。”
老魏用那支唇線刷蘸了一點粉底,沿著那條淚痕的邊緣輕輕補了補。他沒有覆蓋整條淚痕——他只補了它被衝散的邊緣,讓它恢復成一道細線的形狀。“淚痕不用蓋住。補一下邊緣就行。它是你左半邊臉和右半邊臉之間的連線線,留著它,兩邊就不會斷開。”
林阿婆從鏡子裡看著他:“你以前給死人化妝——他們也有淚痕嗎?”
“有的會有一點。但我不叫它淚痕。我叫它‘最後的紋路’。是皮膚在被固定之前最後一道自然放鬆時形成的位置。”
“那活的跟死的——化妝的手法一樣嗎?”
老魏把唇線刷換成了粉撲,在淚痕兩側輕輕按了按,讓補上去的粉底與周圍的皮膚融為一體。“一樣。都是用有限的覆蓋,讓看的人記住它原來的樣子。只是活的人化妝的時候,鏡子裡還有倒影。死的人沒有鏡子,只有別人記得的輪廓。”
他在工具箱側兜裡摸出一管極細的深棕色眼線筆,沒有擰開,只是把它放在林阿婆的手邊。“這是你上次說喜歡的那個顏色,我帶了一管新的。你今天讓你女兒幫你描,你說‘右眼不用描,它本來就是休息的’,那她就不會覺得右邊那半張臉是‘沒化好’,她會覺得那是你想讓她看的。”
林阿婆拿起那管眼線筆看了看:“你每次來都不收錢。”
“這管是上次沒收錢的補的。不欠。”
他合上工具盒,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沈佩瑤的房門還開著那條縫,但她己經不坐在床沿了。她站在窗臺前面,雙手扶著窗框,面朝外面那棵梧桐樹。她站著的姿勢很穩,像一棵自己長了根、不需要靠牆的植物。老魏站在走廊裡看了她幾秒。她沒有回頭。但她站著的方向——跟剛才他經過時她坐在床沿上的朝向,是同一個角度。她沒有移動,只是換了一個支撐方式。
他走回自己鋪面的時候,把那支清潔完的唇線刷從乾布上拿起來,擱在窗臺上晾。窗臺外面那條窄巷的暮色正在變深,他站在窗臺前,手邊放著一本空白的、沒有標題的硬皮本。他翻開它,翻到那頁只有輪廓沒有五官的素描。他在它耳朵後面畫了一片葉子的地方,用鉛筆補了一筆——沿著葉脈的方向,加了一條極短的線,讓葉子的形狀更完整了一些。加完之後他在那頁的右下角寫了一行很小的字:“林阿婆。今天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原來的樣子。”
然後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屜裡,跟那本舊相簿並排放著。他在工作臺前面坐了一會兒,沒有開燈。暮色從他的肩膀滑到工具箱邊緣,然後從工具箱邊緣滑到地面,像一支正被慢慢收回的筆。
他摸了一下剛才用過的唇線刷——刷毛在窗臺上被晚風吹得微微幹了一些,它的尖端正對著窗外那棵樹的朝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