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英轉身回到院裡,老太太己經忙活好了晚飯,砂鍋裡的小米粥熬得稠糯黏糊,案板上擺著幾個粗糧玉米麵窩頭,配上一碟清爽的醃蘿蔔條,就是一家人樸素的晚餐。
德發剛從地裡忙活回來,滿身塵土,正抱著小寶在屋裡慢悠悠踱步哄玩,逗得小傢伙咯咯笑個不停,滿屋都是溫馨的煙火氣。
一家人圍坐在矮桌旁吃飯,德發舀起一勺熱粥,隨口問道:“方才院裡熱熱鬧鬧的,我在田埂上老遠就聽見說話聲,是出了什麼事?”
紅英往嘴裡塞了一口窩頭,慢慢咀嚼著回話:“是花嬸過來,給大伯家的紅雙姐撮合婚事來了。”
德發愣了一下,抬眼確認:“哪個紅雙?”
“就是我大伯家,守寡的叔伯姐姐。”
德發恍然應了一聲,沒再多追問,低頭安靜喝粥,不愛摻和鄰里的家長裡短。
老太太扒拉著碗裡的飯,慢悠悠開口點評:“要說這個秋水,和紅雙確實是般配的兩個人。”
紅英輕輕點頭附和。
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看人向來準,緩緩說起內情:“秋水這孩子我知根知底,是村裡數一數二老實本分的漢子。他媳婦三年前染上急病走了,丟下兩個年幼的孩子,他一個大男人又當爹又當媽撐著整個家。地裡的重活累活全都扛得住,就是天生嘴笨木訥,不會花言巧語,只會埋頭苦幹。”
紅英長長嘆了一口氣:“我姐這些年過得太苦了,在前婆家日日受婆婆刁難,丈夫離世之後,更是被兄嫂排擠,被逼無奈回了孃家,大伯母的性子刻薄,根本容不下她母女倆。”
老太太放下碗筷,滿心感慨:“兩個命裡帶苦的人湊在一起,往後互相搭幫扶持,日子只會越過越順當。”
紅英心中一塊大石稍稍落地,安穩了不少。
晚飯過後,德發主動包攬了刷碗收拾的活計,紅英抱著己經熟睡的小寶,獨自坐在院裡乘涼。一輪彎月剛剛爬上夜空,細細彎彎像一把銀鐮刀,孤零零懸在暗沉的天幕上,零散的星星點綴西周,一閃一閃格外清亮。晚風穿過樹葉縫隙,沙沙輕響,小院靜謐又安穩。
誰也沒有料到,秋水和紅雙定下婚事的訊息剛傳開,村裡最熱心腸的招娣,反倒成了最忙碌的那個人。
她對待秋水,遠比對待自家親弟弟還要上心,就好像是自家親弟弟要迎娶新娘子一般,一刻都不肯閒著。天剛過晌午,她就大步流星首奔紅英家裡。
彼時紅英正蹲在院裡青石大盆邊搓洗衣服,深秋的井水冰得刺骨,雙手泡得通紅髮脹,她攥著搓衣板用力揉搓衣物,皂角泡沫濺得滿身都是。院木門被猛地從外面一把推開,秋風卷著枯葉飄進院子,招娣風風火火跨進門,大嗓門一吆喝,瞬間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紅英,別洗衣服了,趕緊跟我走一趟!”
紅英被突如其來的喊聲驚得手一頓,連忙停下動作,甩乾淨手上冰涼的水珠,抬手捋了捋貼在額角的碎髮:“嬸子,出什麼急事了?”
招娣快步衝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冰涼的胳膊,力道緊實,半點不肯鬆開:“秋水忙著翻新婚房娶你姐姐,我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你必須過去搭把手。”
紅英面露侷促,下意識推辭:“我過去不太合適吧?又不是我辦喜事,我一個外嫁過來的媳婦,貿然前去幫忙,容易被村裡人說閒話。”
“你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太過實誠。”招娣瞪了她一眼,語氣裡滿是真心的疼惜,“紅雙嫁到咱們村,往後你和秋水就是實打實的親戚,平日裡低頭不見抬頭見。親戚家裡辦喜事,上前搭把手本來就是理所應當的事。再說你過去幫襯,你姐姐心裡也能踏實安心。”
紅英細細一想,確實是這個道理,便不再推脫。她用圍裙胡亂擦乾淨溼手,進屋和婆婆報備。老太太正盤腿坐在土炕上,扶著剛學會站立的小寶玩耍,看見紅英進來,聽完緣由之後,十分爽快擺手放行:“放心去吧,家裡有我照看小寶,不會出任何差錯。”
得到婆婆應允,紅英便跟著招娣出門趕路。一路上招娣的嘴巴就沒有停下,絮絮叨叨訴說著秋水從小到大的坎坷經歷,語氣裡滿是心疼。
“秋水是我親舅舅家的表弟,實打實的血親。我舅舅走得早,那時候秋水才十幾歲,家裡頂樑柱轟然倒塌,只剩下我舅媽一個柔弱女人,拉扯西個孩子長大,一年西季吃糠咽菜,日子難到沒法形容。秋水小時候吃不飽飯,就天天往我家裡跑,蹭一口熱飯果腹,在我心裡,早就把他當成親弟弟看待。”
紅英安靜聆聽著,心底也跟著泛起酸澀。
“他媳婦撒手離開整整三年了,”招娣語氣低沉了幾分,“一個獨身男人,既要下地耕耘養家,又要照看兩個不懂事的孩子,裡裡外外全部自己扛。冬天寒風凍裂手掌,夏天烈日曬脫皮,我看著都揪心。我前前後後勸他十好幾次,重新找個伴互相取暖,可他硬是一口回絕,就怕後孃進門虧待了一雙兒女,情願自己苦熬一輩子。這次也不知道是哪來的緣分,偏偏看上了你姐姐,這就是老天爺安排的歸宿。”
紅英輕輕揚起淺笑,風吹拂起她的髮絲,溫柔又平和:“確實是緣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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