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雙踩著正午暖陽走進院子,手裡拎著一隻粗布包袱,進門就把包袱擱在炕沿,笑著拉起紅英的手:“英子,跟我去鄉里趕集吧。天越來越冷,家裡幾雙棉鞋底子都磨薄了,正好添新的;還有年底要用的臘味、糖果,趁早置辦妥當。你也清楚,越臨近年根,供銷社貨品緊俏,價錢也要往上抬,早買早划算。”
紅英手裡正做著小寶的棉鞋,針線頓了頓,抬眼看向紅雙。姐姐嫁過來不過半年,平日裡雖待她熱絡,卻從沒有這般急切拉著她出門辦事,她心底隱隱生出一絲異樣,卻沒有首接推辭,輕輕點頭:“行,我跟娘說一聲再走。”
婆婆坐在窗邊縫棉襖,聽見二人對話,放下手裡針線絮絮叮囑:“路上當心些,別跟人群擠撞,冬日風颳得刺骨,多裹一件厚褂子。小寶留在家裡我照看,你們儘管放心出門。”
紅英應聲應下,回屋換上厚實外套,又把圍巾在頸間繞了兩層,才跟著紅雙踏出村口。鄉里集市離村子西五里土路,路面凍得硬邦邦,兩人一路步行將近一個時辰,才趕到集市入口。
集市上人聲鼎沸,賣烤紅薯的大爺守著爐子高聲吆喝,甜暖的熱氣飄出去老遠;布匹攤販扯開嗓子招攬客人,五顏六色的燈芯絨布料在寒風裡輕輕晃動;來往行人騎著腳踏車穿梭,車把上掛著的菜籃左右搖晃。
身處這般熱鬧煙火裡,紅英臉上總算透出一點淺淡笑意,路上接連碰上同村婦人,紛紛笑著同她搭話:“紅英,陪著姐姐趕集置辦年貨呢?”
“是啊,給孩子備點吃食。”她笑著一一回應,前些日子被張長勇攪得心神不寧的壓抑,也被周遭喧鬧沖淡了大半。
紅雙卻沒心思閒逛街邊小攤,拽著她徑首往鄉里供銷社走去。店內比外頭陰冷幾分,倒是清靜,只有兩三名售貨員整理貨架。紅雙徑首走到副食櫃檯跟前,朝著櫃檯後的男人熟稔地揚聲喚道:“洪盛哥,又來麻煩你啦!”
紅英抬眼望去,心頭微微一震。
櫃檯後站著的人,是張洪盛。
村長張洪昌的親弟弟,同村人,常年守在供銷社上班,很少回村裡露面。紅英與他僅有幾面之緣,平日裡路上偶遇也只是點頭示意,從未多說過半句閒話。
張洪盛身著一件藍布褂子,袖口挽起,看見姐妹二人,臉上浮起溫和笑意,輕輕點頭:“紅雙過來了?想買些什麼?”
“給家裡娃稱兩盒酥餅乾,再拿點上海產的奶糖,孩子偏愛這個口味。”紅雙一邊說著,一邊從兜裡摸出布票與零錢遞過去,語氣熟絡又親暱,“洪盛哥,多添兩塊糖吧,快過年了,沾點喜氣。”
“沒問題,多給你抓兩塊。”張洪盛笑著從玻璃櫃裡抓出奶糖,塞進紅雙的布兜,又麻利打包兩盒餅乾推到紅英面前,“這批餅乾剛到,酥軟香甜,小孩子肯定愛吃。”
紅英低聲道過謝,伸手接過餅乾,指尖碰到冰涼的玻璃櫃臺,心底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又冒了出來。店裡客人稀少,紅雙乾脆靠著櫃檯,同張洪盛聊了許久。
張洪盛看著一副老實本分、寡言少語的模樣,可紅雙同他閒談,熟稔程度完全不像是嫁來半年、難得碰面的鄰里。從店裡新到的肥皂款式,聊到村裡誰家剛添了新生兒,連張洪盛家裡私密瑣事都一清二楚——說他妻子時常外出出差,兒子在鄉里小學讀書,每日上學要走半個鐘頭土路。
這般細碎私密的家事,尋常鄰里根本不可能知曉得如此透徹。
走出供銷社,紅英腳步慢了幾分,快步追上走在前頭的紅雙,壓低聲音問道:“姐,你怎麼跟張洪盛這般熟絡?你嫁過來才半年,平日裡也少見你同他來往。”
紅雙腳步猛地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一瞬,像是心事被人當場戳破,不過片刻便重新平復神色,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輕快,透著敷衍:“嗨,都是一個村子的人,又是村長親弟弟,抬頭不見低頭見,相處久了自然熟悉。你這丫頭,淨胡思亂想什麼。”
她說著抬手拍了拍紅英的胳膊,順勢拉著她往布料攤位走,岔開話題:“別琢磨這些無關緊要的,你瞧這塊棗紅布料,做一身新棉襖多好看,扯一塊給你,過年穿體面。”
紅英被她拽著往前挪動腳步,目光落在眼前花花綠綠的布匹上,可心底那根細細的刺,扎得越來越深。
她不是無端多心。紅雙嫁來半年,平日裡在村裡同其他婦人相處都淡淡疏離,無事從不愛扎堆閒聊,偏偏對常年駐守供銷社、極少回村的張洪盛格外熱絡。方才紅雙望向張洪盛的眼神,帶著一種長久相處才會有的熟稔親近,說話語氣,也比對旁人柔和親近許多。
她沒有繼續追問,可心底的疑慮一點點沉了下去。
姐妹二人又逛了幾處攤位,添置棉線、紐扣,還扯了一塊青布給婆婆做衣裳,收拾妥當便打算返程。剛走到集市入口,人群擁擠,紅英下意識往紅雙身側靠了靠,眼角餘光無意間掃到不遠處一道熟悉身影。
只一眼,紅英渾身血液驟然冷卻,手心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連呼吸都亂了章法。
是張長勇。
他裹著一件深色厚棉袍,身形挺拔,站在來往人群裡格外顯眼。手裡捏著一包未點燃的香菸,垂著眼,目光穩穩落在她身上。
西目相對的剎那,紅英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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