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英站在門口，看著秋水和紅雙並肩回家的背影，心裡踏實得不行。
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村裡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濃，屋簷下掛起了紅辣椒串，孩子們揣著凍紅的小手在巷子裡追跑打鬧，空氣裡飄著蒸年糕的甜香。大隊部門口的公告欄前，卻擠得水洩不通，連平日裡不愛湊熱鬧的老人，都拄著柺杖湊了過來。
張洪昌親自帶著文書老周，把那張蓋著鮮紅大隊公章的紅紙公示，端端正正貼在了最顯眼的位置。筆墨鮮亮，字句清晰，一行行寫得明明白白：經村兩委評議、村民代表投票表決，一致透過由秋水同志承包村集體便民小賣部，承包期三年，正月十六正式完成交接，原承包人張長勇不再續包，望全體村民周知。
最後一行字剛被眾人看清，人群裡就炸起了一聲驚雷般的怒吼。
張長勇擠開人群衝了過來，棉襖釦子都扣歪了，臉漲成了醬紫色，一雙眼睛紅得要滴血，手指狠狠戳在公示上：“憑什麼？！憑什麼是他秋水？！這小賣部我守了整整五年！從破牆爛窗守到日日開張，憑什麼一句話就把我踢開？！”
張洪昌皺著眉上前一步，壓著聲音道：“長勇，有話好好說，這是集體評議的結果，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你這幾年服務態度差，村民投訴不下十次，賬目不清晰，貨物經常缺斤短兩，評議票數比秋水少了整整十七票，結果改不了。”
“我不服！”張長勇猛地甩開張洪昌的手，聲音吼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什麼票數？什麼評議？我看就是你們串通好了，故意把位置留給秋水！他不就是會做點木匠活，會討好村幹部嗎？真論賣東西，他連門都摸不著！”
人群裡有人忍不住開口：“長勇，你也別鬧了，上次我買半斤糖，你少給我半兩，我說一句你還罵我多事，換誰也不投你啊。”
“還有我！”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接話，“我家孩子就摸了下你的糖果罐，你把孩子嚇得首哭，這態度誰受得了？”
一句句實話砸過來，張長勇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火氣反倒更盛，他猛地轉頭，目光死死盯住站在人群外側的秋水。
秋水依舊是那副沉穩模樣，穿著洗得乾淨的藍布棉襖，雙手背在身後，既不往前湊，也不辯解，就安安靜靜站在紅雙身邊，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知道張長勇的性子，軸、犟、認死理，更是在小賣部裡獨慣了，突然被人搶了營生，換誰都要炸毛。
可他更知道，這事沒有退路。
村集體的決定、託人提前報的名、紅雙和紅英的指望、德發一家的盼頭，全都綁在這小小的小賣部上，退一步，就是滿盤皆輸，更是讓兩個女人跟著丟人，讓跟著他幹活的德發抬不起頭。
張長勇盯著秋水，一步步走過去，胸口劇烈起伏，一字一頓，咬著牙放出狠話，聲音冷得像臘月裡的冰碴：
“秋水，你別得意。這小賣部，我在村裡守定了！不在大隊的房子裡幹，我就在自己家幹！你能承包集體的，我不能開自己的？走著瞧，這村裡的買賣，指不定誰先倒下！你信不信，我能讓你這小賣部，開一天關三天！”
這話一落，人群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聽出來了，張長勇不是氣話，是真的要幹。
他在村裡賣了五年東西，供銷社的進貨渠道、哪家批發商給價低、什麼貨好賣、什麼貨利潤高，他門兒清。手裡有老客戶，有進貨路子，更有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真要在自家開起小賣部，壓價搶客，紅英她們剛接手的攤子，根本扛不住。
紅雙緊緊攥住秋水的胳膊，手心全是汗，小聲道：“他……他說真的，這可怎麼辦？”
紅英和德發也擠了過來，紅英臉色發白，嘴唇都在抖，德發憨厚的臉上滿是慌張，卻還是擋在紅英身前，死死盯著張長勇。
秋水輕輕拍了拍紅雙的手，目光迎上張長勇，沒有吼，沒有怒，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要開，是你的自由。但村集體的小賣部，我接定了，紅雙和紅英，也一定能幹下去。咱們各憑本事，別搞陰的，別壞了村裡的規矩。”
“規矩？”張長勇冷笑一聲，狠狠啐了一口，“在吃飯活命面前，規矩算個屁！秋水，你等著，我倒要看看，你一個木匠，能不能把小賣部撐起來！”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重，撞得旁邊的人一個趔趄，一路走一路放話：“我明天就去鎮上進貨！年後開張！我倒要看看，村裡人是買我的便宜貨，還是買你們的貴東西！”
看著張長勇怒氣衝衝的背影，人群漸漸散了，可每個人看秋水和紅英的眼神里，都多了幾分擔憂。
張洪昌嘆了口氣，走到秋水身邊：“秋水，這事麻煩了。長勇那脾氣，說得出做得到，他真要在家開小賣部，壓價搶客，你這剛接手，不好乾啊。要不……你再想想？”
秋水搖了搖頭，目光看向身邊的紅雙、紅英和德發，看著紅英眼裡藏不住的慌張，卻又強撐著不肯示弱的模樣，心裡那點猶豫徹底掐滅了。
沒有回頭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