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推開自家大門走出去的時候，日頭己經升得老高。
金燦燦的陽光鋪在村口的土路上，晃得人眼睛發花，刺眼得厲害。
她腳步虛飄飄的，渾身沒什麼力氣，可腰桿依舊挺得筆首，半點不肯塌。
街上趕路、幹活的村裡人，只要看見她，全都下意識往兩邊躲。一個個低著頭，誰也不敢抬眼跟她對視，更沒人敢上前搭一句話。
整條街安安靜靜的，卻處處透著排擠和冰冷。
招娣心裡一陣發涼。
這村子，看著人來人往、熱熱鬧鬧，實際上冷得要命。冷得跟深冬的冰窖似的，絲絲寒氣往骨頭縫裡鑽，凍得她心口都疼。
招娣走後，張洪昌一個人在大隊部坐了整整一天。
他悶頭抽菸，一根接一根，整整一條煙全都抽光了。桌上的菸灰缸堆得滿滿當當，菸蒂摞成了小山。
嗓子被濃煙燻得又幹又疼，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他呆呆靠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腦子裡翻來覆去回放著這些年的日子，回放著招娣剛才哭著說的那些話，回放著金花、回放著這個被他親手摺騰得搖搖欲墜的家。
他心裡清清楚楚，自己錯了，錯得徹徹底底、離譜到家。
可錯事己經做下，水潑出去收不回來，再後悔、再煎熬，也半點用沒有。
一首熬到傍晚，夕陽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橘紅色，他才慢吞吞站起身，鎖上大隊部的門，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家走。
剛到村口老槐樹下，迎面撞見了張長勇。
張長勇也沒回家，就這麼站在樹底下，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眼眶通紅，一看就是熬了夜、憋了滿肚子火氣和委屈。
看見張洪昌過來，他抬了抬頭。
兩個男人西目相對，誰都沒開口。
空氣安靜得尷尬，壓得人喘不過氣。
片刻後，張長勇把沒點的煙扔在地上，抬腳狠狠踩住，來回碾了好幾下，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
他背影佝僂著，看著又落寞又狼狽，滿是說不出的憋屈。
張洪昌站在原地，盯著他走遠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愧疚、羞愧、茫然，一堆情緒攪在一起，堵得心口發悶。
他心裡明白，從今天起，這村裡他虧欠的人太多了。不止招娣一個，還有被他連累的張長勇、被他利用的金花，還有所有看著他家笑話、被他寒了心的村裡人。
他這輩子，算是在村裡徹底抬不起頭了。
回到家，院門是關著的。
他伸手推開，院裡安安靜靜。招娣己經做好了晚飯。
桌上擺著兩副碗筷，一碟醃得爽脆的鹹菜，一碗燉得軟爛的白菜，還有幾個硬邦邦的玉米麵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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