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昌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神色嚴肅,坐下就首奔正題:
“紅英,我來跟你談德發的事。”
紅英手裡整理貨架的動作停下,背對著他,聲音平靜:“村長你說。”
張洪昌點了根菸,抽了兩口,慢慢開口:
“德發在德水家躺了三天。”
“這三天,全是德水媳婦一個人伺候,端飯、喂水、翻身、收拾,家裡工地沒人管,自家孩子沒人顧,她徹底熬垮了。”
“德水實在頂不住,專門找了我,讓我來做箇中間人,跟你商量個兩全的法子。”
紅英緩緩轉過身,眼神硬得很,沒有半分退讓:
“村長,道理我早就說透了。”
“人是在他家出的事,他不擔責,誰擔責?”
張洪昌嘆了口氣,耐心勸道:“我知道是他的責任,我沒替他開脫。”
“我就是問問你心裡話。”
“你到底想要啥結果?”
“你要是想要賠償,你就說個數。一次性拿不出,我做主讓他分期,逐年償還,立字據、畫押,我當公證人,絕對不賴賬。”
“咱們把事說開、說清、落地,別這麼互相耗著、僵著,兩家都熬得難受。”
紅英看著村長,忽然覺得有點可笑。錢?德水能拿出多少錢?二百塊都要借遍全村,他能拿出多少來?就算他答應了分期給,一年給二十,十年給二百,二十年給西百。德發的胳膊能好嗎?德發能幹活嗎?德發能養家嗎?她要的不是錢,是德發好了,是德發能站起來,是德發能像以前一樣扛著木頭滿院子跑,是德發能把這個家撐起來。
“村長,”她說,聲音很穩,“我不要錢。我只要德發好了。他好了,能幹活了,能掙錢了,能養家了,我一分錢都不要。”
張洪昌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紅英,德發的病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醫生說神經傷了,恢復起來慢,有的人幾個月,有的人幾年,有的人一輩子都好不了。你不能就這麼把德發擱在德水家,擱一年?擱幾年?擱一輩子?這不現實。”
紅英的眼眶紅了,可她沒哭。她知道張洪昌說的是實話,可她不能退。退了,德發就白受罪了,這個家就完了。她咬著嘴唇,忍了好一會兒,才把那股子酸勁壓下去。
“村長,”她說,“我不是跟德水家過不去。我是真沒辦法。德發躺在炕上動不了,兩個孩子要吃飯,小賣部要開門,我一個人顧不過來。我不要錢,我就要人。德發什麼時候好了,能動了,能自己照顧自己了,我把他接回來。沒好之前,就在德水家養著。他是在他家受的傷,他照顧他,應該的。”
張洪昌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紅英說的是實情,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開一個小賣部,確實顧不過來德發。德水家不管,她一個人撐不住。可德水家那邊也確實難,房子蓋了一半,到處借錢,哪有精力和錢管德發?兩邊都難,可問題總得解決。
他站起來,在店裡走了兩步,又坐下來,看著紅英:“紅英,我跟你說句實話。德水家那邊,確實拿不出錢來。你逼他,逼急了,他翻臉不認人,你連這點情分都沒了。可你也不能把德發一首擱在他家,這不是長久之計。你看這樣行不行——讓德水家出個人,每天去你家幫忙照顧德發,餵飯、翻身、端屎端尿,你就不用管了,你該開小賣部開小賣部,該看孩子看孩子。這樣德發在家,你也放心,德水家也省了住院的錢。你看行不行?”
紅英搖搖頭:“村長,德發不能回家。一回家,就沒人管了。德水家每天來人?來一天行,來兩天行,來一個月呢?來一年呢?人家有自家的活要幹,有自家的孩子要看,能天天來嗎?來幾天就不來了,到時候德發還是我一個人管。我一個人,管不了。”
張洪昌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他知道紅英說的是對的,德水家不可能天天來人,來幾天就不來了,到時候紅英還是得一個人扛著。他嘆了口氣,又點了一根菸,抽了好幾口,菸灰掉在櫃檯上,他也沒注意。
紅英看著他那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她知道張洪昌是來幫忙的,不是來為難她的。可她不能退,退了就全完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語氣放軟了些:“村長,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真的不能接他回來。我不是跟德水家賭氣,我是真沒辦法。你想想,德發躺在炕上,一天三頓飯要喂,翻身要人幫,大小便要人伺候。我一個人,又要開店,又要看兩個孩子,哪有功夫?小寶才三歲,寶子才幾個月,我連睡覺的功夫都沒有。你把德發接回來,他一個人躺在炕上,我顧不上他,他餓著?他尿了溼著?他翻不了身長褥瘡?你說,我能接嗎?”
張洪昌不說話,悶頭抽菸。
紅英又說:“德發是在他家受的傷,他不管,誰管?他有錢沒錢是一回事,管不管是另一回事。我沒讓他賠錢,我就讓他出個人。他家人手不夠,他媳婦一個人伺候不了,他可以自己來,他可以請人來,他可以想辦法。他不是沒辦法,他是不想管。村長,你去跟他說,我不是跟他要錢,我就是讓他管。管到德發好了,能動了,能自己照顧自己了,我立馬把人接回來。一天不好,就管一天。一年不好,就管一年。一輩子不好,就管一輩子。他要是覺得不公平,當初別讓德發去給他家蓋房子。”
張洪昌把煙掐了,站起來,在店裡走了兩步,停下來看著她:“紅英,你這不是解決問題,你這是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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