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昌看著她,心裡也不好受。他認識紅英這麼多年,知道她不是那種胡攪蠻纏的人。她是真沒辦法了,才出此下策。他點點頭,說:“我知道。你放心吧,我去跟德水說,這件事總要解決的,不能就這麼拖著!”
他走了。紅英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出聲,就那麼站著,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櫃檯上。
張洪昌走後,紅英在櫃檯後面站了很久。她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把小賣部的門關了。今天不開了,她沒心思開。她回到家,小寶在院子裡玩,寶子在屋裡睡覺,婆婆在灶房做飯。她進了屋,坐在炕沿上,看著窗外發呆。
她想起德發躺在德水家炕上的樣子,想起他看她那個眼神,想起他說的那句“紅英,你這不是——”。
她知道德發心裡難受,他不想在德水家待著,他想回家,想躺在自家的炕上,想看著小寶在院子裡跑,想抱著寶子舉高高。可她不能接他回來,一回來,就沒人管了。德水家就不會再管了,她就得一個人扛著。她扛不住,她真的扛不住。
她想起張洪昌說的那些話——“你不能把德發一首擱在他家,這不是長久之計。”她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可她有什麼辦法?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開一個小賣部,她顧不過來。德發在德水家,至少有人管著,有人餵飯,有人翻身,有人端屎端尿。在她家,誰管?她管?她管德發,小賣部就沒人看,看了孩子就沒人做飯,做了飯就沒人給德發翻身。她一個人,分成三份都不夠。
可她不能去。一去就心軟,心軟就得接回來,接回來就前功盡棄了。她得硬著心腸,為了德發,為了這個家,她得硬著心腸。
晚上,紅雙來了。她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看著紅英,半天沒說話。紅英讓她進來坐,她沒進,站在門口說:“英子,你這樣不是辦法。”
紅英沒說話。紅雙又說:“德發在德水家躺著,你連看都不去看一眼,村裡人會說閒話的。”
紅英抬起頭來,心裡己經明白了大概,她是德水讓她來的,看著她:“說啥閒話?說我不講理?說我心狠?讓他們說去。我不怕人說。”
紅雙嘆了口氣:“英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這樣硬頂著,頂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德水家那邊撐不住了,你這邊也撐不住了,最後受傷的還是德發。”
紅英的眼淚又下來了。她擦了擦,說:“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真的沒辦法。你替我想想,德發躺在炕上動不了,我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開一個小賣部,我能顧得過來嗎?德水家不管,誰管?他是在他家受的傷,他不管,天理不容。”
紅雙不說話了。她知道紅英說的是實情,可她心疼紅英,也心疼德發。她站了一會兒,說:“英子,要不這樣,我幫你帶幾天孩子,你去看看德發。他在德水家躺著,心裡肯定不好受。你去看看他,哪怕不接回來,讓他知道你還惦記著他。”
紅英搖搖頭:“不去。一去就心軟。姐,你別勸我了。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紅雙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走了。
紅英坐在炕上,抱著孩子,看著窗外的月亮,一夜沒睡。她知道自己在走一步險棋,可她沒別的路可走。她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走到德水家撐不住,走到德發好了,走到這個家重新站起來。她不信,走不到那一天。
紅英把小賣部的門板一塊一塊裝上去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街上沒人,冷風從鹽鹼灘上吹過來,灌進領口裡,涼颼颼的。她縮了縮脖子,把最後一塊門板拍緊,上了鎖,轉身往家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小賣部的牌子掛在門楣上,被風吹得晃了晃,吱呀一聲。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繼續走。
回到家,婆婆己經把飯做好了,小米粥,蒸紅薯,一碟鹹菜。紅英洗了手,坐在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燙得她咧嘴。婆婆坐在對面,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小寶在炕上玩,寶子己經睡了。屋裡很靜,只有小寶嘴裡哼哼唧唧唱著不知道什麼歌。
“媽,”紅英放下碗,“德發那邊,您別擔心。德水家會管的。”
婆婆嘆了口氣:“我不是擔心德水家管不管。我是擔心你。你這樣硬頂著,心裡也不好受,我看著也心疼。”
紅英沒說話,低頭喝粥。粥很燙,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數著什麼。她知道自己心裡不好受,可她不能退。退了,德發就白受罪了,這個家就完了。她得撐著,撐到德水家認了這個賬,撐到德發好了,撐到這個家重新站起來。
德發在德水家己經躺了七天了。紅英沒去看他,一次都沒去。她不去,是不敢。一去就心軟,心軟就得把人接回來,接回來就前功盡棄了。她咬著牙,該開小賣部開小賣部,該看孩子看孩子,該餵雞餵雞。
村裡人看見她,眼神都不太對,有人在背後嘀咕,說她心狠,說她不講理,說她連自己男人都不要了。她聽見了,只當沒聽見。她不怕人說,她只怕德發好了以後怪她。可她不這麼做,德發就真的沒人管了。她寧可讓他現在怨她,也不能讓他以後連個盼頭都沒有。
既然當初選擇了這條路,就必須等到德水屈服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