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的時候，秋水來了。
那天下午，紅英正在小賣部裡整理貨架，門簾一掀，秋水進來了。他穿著一件舊棉襖，臉凍得通紅，進門沒說話，先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看著紅英忙活。紅英知道他來了，沒回頭，把手裡的東西擺好了，才轉過身來。
“秋水哥，你來了。”
秋水點點頭，在櫃檯前坐下。他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抽了兩口。紅英等著，不急。她知道他有話說。
“紅英，”秋水開口了，聲音不高，“德水那邊，我找了他好幾回了。張洪昌也找了他。他鬆口了。”
紅英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她心裡明白，秋水在說謊，肯定是德水找的他們，肯定是德水著急了。
秋水看著她，把煙掐了，說：“他願意出六百塊錢，作為補償。一次性給清，以後就不管了。這件事，我和村長一起去跟他說了，他覺得這己經是最大的讓步了，再多實在拿不出來。你怎麼想？”
紅英站在櫃檯後面，半天沒說話。六百塊，不是小數目。德水家蓋房子借了一屁股債，能擠出六百塊來，己經是砸鍋賣鐵了。她知道，這可能是最好的結果了。再拖下去，德水家也拿不出更多，她這邊也撐不住，最後兩敗俱傷，受罪的還是德發。可她心裡那口氣，咽不下去。德發是在他家受的傷，半邊身子動不了，六百塊就完了？六百塊能買回德發的胳膊嗎？六百塊能讓德發重新幹活嗎？六百塊能把這個家撐起來嗎？
她低著頭，看著櫃檯上的賬本，看了很久。秋水不催她，坐在那兒等著。
“秋水哥，”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六百塊，夠幹啥的？德發的胳膊還沒好，腿還不能動，以後還得花錢買藥，還得養著。六百塊，花完了怎麼辦？”
秋水嘆了口氣，他知道紅英說得對。六百塊，擱在平時是不少，可擱在德發身上，真不算什麼。藥錢、補品錢、一家人的吃喝，幾個月就花完了。花完了呢？德發還是動不了，還是不能幹活，還是得養著。到時候怎麼辦？再去找德水？人家說了，一次性給清，以後就不管了。你去找他，他翻臉不認人，說己經一次性給清了。
“紅英，”秋水說，“我知道六百塊不多。可德水家就這個能力了，你逼他，他拿不出來，你還能怎麼著？告他？打官司？你有那個精力嗎？你有那個錢嗎？就算打贏了，他沒錢，你還是拿不到。拖下去，吃虧的是你自己。德發躺在德水家，你心裡不踏實，小賣部也開不好，孩子也顧不上。你自己想想，這樣拖著，對你有什麼好處？”
紅英不說話。她知道秋水說的是實話，可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她想起德發躺在德水家炕上的樣子，想起他看她那個眼神，想起他說的那句“紅英，你這不是——”。她的眼眶紅了，可沒哭。她咬著嘴唇，忍了好一會兒。
“秋水哥，”她說，“我要德發好了。他好了，能幹活了，能掙錢了，能養家了，我一分錢都不要。”
秋水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紅英不是貪錢的人，她要是貪錢，當初就不會嫁給德發。她嫁過來的時候，德發家窮得叮噹響，她什麼都沒要，就提著一個包袱進了門。她要的不是錢，是德發能站起來，是德發能像以前一樣幹活養家，是這個家還能撐下去。
“紅英，”秋水說，“我明白你的心思。可德發的病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也不是六百塊錢能解決的。你就算把德水家逼死了，他也拿不出更多的錢。德發的病，還得慢慢養，慢慢治。錢的事，你得自己想辦法，不能全指著德水家。我跟你說句實話，你跟他拖下去，拖到最後，吃虧的是你自己。德發在他家躺著，你心裡不踏實，小賣部也開不好，孩子也顧不上。你自己想想，這樣值不值？”
紅英低下頭去。她想了很久，想德發，想孩子，想這個小賣部，想以後的日子。她知道秋水說得對，拖下去沒有好結果。德水家拿不出更多的錢，她這邊也撐不住，最後兩敗俱傷，受罪的還是德發。可她心裡那個坎，過不去。德發是為他家受的傷，他家就出六百塊，就把人打發了？以後德發好了還好，好不了呢？一輩子動不了呢？六百塊夠幹什麼的？
她抬起頭來，看著秋水，眼睛紅紅的，可聲音是穩的：“秋水哥，六百塊太少了。德發的胳膊還沒好，腿還不能動，以後還得花錢買藥，還得養著。六百塊，花完了怎麼辦？”
秋水想了想，說：“那你的意思是？”
紅英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想了很久的話說出來：“我不僅要錢。家裡的地，德水家必須幫著種。德發種不了，我一個人也種不了。他家人手不夠，他可以出工，他可以出錢請人，他得把地給我種上。種到德發好了，能下地幹活了。他要是答應這個，六百塊我收了。他要是不答應，德發就在他家躺著，什麼時候好了，什麼時候回來。”
秋水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明白紅英的意思了——她不但要錢，更是要人。德發乾不了活，德水家得出人，把地裡的活頂上。這樣她就能專心開小賣部，養活一家人。地裡有收成，小賣部有收入，德發的藥錢就有了。這才是長久之計，比拿六百塊錢坐吃山空強多了。
“行，”秋水站起來，“我去跟村長說，讓他再去找德水談。地裡的活，他必須管。他要是答應，這事就結了。他要是不答應——”
“不答應，”紅英打斷他，“德發就在他家躺著。什麼時候答應，什麼時候接回來。”
秋水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以前見人就低頭的女人，真的變了。她不再是那個被人指指點點不敢出門的紅英了，她硬起來了，知道怎麼護著自己的家了。
他點點頭，走了。
秋水走了以後，紅英坐在櫃檯後面，發了半天的呆。她不知道德水會不會答應，也不知道張洪昌能不能說服他。她只知道，她不能退。退了，德發就真的沒人管了。她得硬著心腸，為了德發，為了這個家，她得硬著心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