惦記癱在炕上的德發,不知道這些天在別人家有沒有受委屈、有沒有吃飽穿暖、夜裡能不能睡安穩,是不是日日都在胡思亂想、暗自煎熬。
明天,不管怎樣,她都要把人接回家。
只要人回來了,家就完整了。往後的日子再苦再難,一家人守在一起,慢慢熬、慢慢過、慢慢養傷,總有熬出頭的那天。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村裡的炊煙次第升起,家家戶戶都忙著起火做飯、收拾院子。
紅英簡單收拾了一下,囑咐婆婆照看兩個孩子,自己抬腳往村西德水家走去。
德水家的院子依舊是那副破敗模樣,半人高的矮院牆,沒封頂的爛尾新房,院裡堆著凌亂的建材,看著依舊蕭條窘迫。
秀蓮蹲在灶房門口燒火,柴火噼啪作響,青煙嫋嫋。看見紅英進門,她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臉上瞬間露出侷促不安的神色,慌忙站起身,手足無措地搓著圍裙,眼神躲閃,不敢首視紅英。
德水正在院裡收拾鋤頭農具,準備下地忙活,聽見動靜回頭,看見紅英,臉上也是一片不自在。
這些天的拉扯爭執、人情虧欠、糾紛糾葛,壓得夫妻倆心裡始終沉甸甸的,對著紅英,滿心都是愧疚和不好意思。
“紅英,你來了。”德水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拘謹。
紅英輕輕點頭,不多寒暄,也沒有半句怨言、半句質問,徑首抬腳往堂屋走。
她心裡清楚,這事徹底了結,沒必要再翻舊賬、揪著對錯不放。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自家男人接回家。
堂屋裡光線昏暗,土炕上,德發靜靜躺著。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偏過頭,望向門口。
看清是紅英的那一刻,他黯淡多日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像落灰的燈重新燃起一點微光。可轉瞬之間,那點亮光又快速沉了下去,他彆扭地別過頭,看向斑駁的土牆,不肯再看她一眼。
紅英緩步走到炕邊坐下,低頭靜靜看著他。
短短數日不見,德發瘦得脫了形。
臉頰凹陷,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塌著,整張臉蠟黃憔悴,半點血色都沒有。原本結實健壯的漢子,短短幾天,就被熬得精氣神全無,看著讓人心頭髮堵、發酸發疼。
紅英心裡揪著疼,眼底微微發熱,卻硬生生忍住了淚。
她抬手,輕輕替他理了理皺巴巴的被褥,指尖輕輕撫平被角,聲音溫柔又安穩:“德發,我來接你回家了。”
德發後背僵著,始終不肯回頭,聲音低低的,帶著一股子憋了好多天的委屈和賭氣:“你還知道來接我?我還以為你不管我了。”
這話輕飄飄的,卻帶著藏不住的酸澀。
這些天,他孤零零躺在別人家炕上,日日胡思亂想。看著別人家夫妻忙活、家人團圓,再想想自己,摔殘無用,拖累妻兒,還被媳婦扔在別人家久久不來接,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又酸又堵又慌。
總以為,媳婦是嫌他廢了、累贅了,打算丟下他不管了。
現在看見紅英來了,竟然像小孩子一樣流下了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