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盛垂著眼,看著金花,不急著應聲。
他沒發火、沒拒絕,也沒立刻答應。他在心裡默默算賬,權衡利弊,盤算著養一個孩子、撐起這一堆開銷,到底劃不划算。
金花把他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心裡冷笑不止——果然,這人從來不是真心疼她、盼孩子,從頭到尾,只算計利弊得失。
足足沉默了好一會兒,張洪盛才低低笑了一聲,抬眼看向她,語氣篤定:“行。”
金花一愣,聽他接著說,“你說的這些條件,我全都答應。雞場本錢我出,長勇的醫藥費我接著管,以後孩子的花銷,我也全權擔著。”
話音一轉,他湊近過來,眼神帶著一絲拿捏:“但你也得應我一件事。這個孩子,不管男女,必須安安穩穩生下來。只要孩子是我的,我張洪盛說話算數,一輩子認他、養他。”
金花微微低頭,故作遲疑,默默思忖幾秒,才輕輕點頭,“好。你說話算話,事事兌現,我就把孩子生下來。”
張洪盛徹底放了心,臉上露出得意的笑,伸手一把將她拽進懷裡,低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滿心都是得償所願的歡喜。
金花身子一動不動,沒有半點抗拒,乖乖靠在他懷裡,面上看著柔順聽話,心裡卻冷得像結了冰。
她太懂了。
先順著他、穩住他,先哄著他掏錢、兌現承諾、穩住雞場股份、包攬所有開銷。
等他實實在在把好處砸下來,把該付的代價全都付了,主動權就回到她手裡了。
屋裡靜悄悄的,沒人再說話。
窗外月色慘白,冷冷鋪在空曠的雞場院子裡。遠處雞舍裡偶爾傳來幾聲輕細的撲翅、低低的咕咕聲,襯得夜裡愈發寂靜。
兩個人並肩坐著,捱得極近,看似親密無間,實則各懷鬼胎、各藏心思。
張洪盛滿心都是得了子嗣的算計和得意,以為拿捏住了所有人。
而金花靠在他肩頭,眼底一片寒涼,心裡只有一個無比堅定的念頭:這孩子,絕對留不得。
但什麼時候做決斷、怎麼收場、怎麼全身而退,必須由她自己說了算。誰也別想擺佈她的命運。
金花摸黑趕回家裡時,天徹底黑透了。
屋裡燈火全熄,安安靜靜的,長勇已經帶著兩個孩子沉沉睡熟。四下一點動靜沒有。
她不敢開燈,怕亮光驚醒一家人,打了溫水,草草洗了臉、輕手輕腳掀開被子,悄悄躺到長勇身側。
人是躺下了,心裡卻徹底亂了套,半點睡意都沒有。
她睜著眼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腦子裡亂糟糟纏成一團,怎麼理都理不順。剛才和張洪盛在雞場對峙、拉扯、談條件的一幕幕反覆冒出來,尤其是他那句輕飄飄的“好事”,一遍一遍在耳邊打轉,磨得她心口發緊、渾身發慌。
滿心的煎熬、愧疚、惶恐壓在心底,不知道熬了多久,身心俱疲的她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次睜眼時,天邊已經泛起矇矇亮,淡淡的天光透過窗紙滲進屋裡,勉強能看清屋內的輪廓。
她一轉頭,心臟瞬間揪緊。
長勇早就醒了。
他半靠在床頭,後背墊著枕頭,手裡緊緊攥著那根木頭柺棍,一雙眼睛直直地落在她臉上,安安靜靜看了她許久,眼神沉得看不出半點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