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金花開口,長勇沙啞乾澀的嗓音緩緩響起,因為傷病,每個字都說得緩慢又吃力:“怎麼才回來?”
停頓一瞬,他目光定定看著她,又慢慢追問:“今天去……醫院,檢查得……怎麼樣?”
金花渾身猛地一僵,渾身血液瞬間一涼。
她去鎮上衛生院檢查懷孕的事,做得極其隱秘,誰都沒告訴,她早上出門只撒謊說是去鎮上買東西,夜裡去雞場更是臨時說辭,長勇怎麼會知道?
短短一秒鐘,她腦子裡飛速打轉,強行壓下翻湧的慌亂,逼著自己穩住心神。
她故作平常地坐起身,慢悠悠拿起衣裳往身上穿,刻意背對著長勇,聲音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異常:“沒啥事。就是這陣子太累了,熬得身子虛,好好歇幾天就緩過來了。”
話說得輕巧,可她心裡早已亂作一團。
屋裡瞬間陷入死寂,安靜得嚇人。
長勇沒有接話,就那麼靜靜靠在床頭,沉默了很久很久。
金花不敢回頭看長勇,低著頭一顆顆扣著衣釦。
她彎腰彎腰穿鞋的瞬間,身後傳來一聲極沉、極重的嘆息。
那口氣像是從肺管子最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裹著無盡的心酸,聽得人心裡發堵。
緊接著,長勇極低的聲音響起,輕得幾乎要融進空氣裡:“知道了。”
短短三個字,沒有質問,沒有怒火,沒有哭鬧,卻比任何狠話都更讓人窒息。
金花手扶著床沿,死死抿緊嘴唇,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一刻她徹底清楚,長勇什麼都明白。
從那天堂屋地上出現的陌生菸蒂開始,他心裡就隱隱有了數。這大半年她和張洪盛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那些晚歸的夜晚、反常的舉動、刻意的遮掩,他全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只是從來沒有戳破過。
可他現在這副樣子,終究是無能為力。
重傷未愈,行動全靠柺棍,走路都要慢慢挪,稍微動一動就渾身疲累、喘不上氣。別說去雞場查真相、上門理論討要說法,就連自己的日常起居、吃喝自理都費勁。
他沒力氣鬧,沒資格問,更沒辦法攔住她。
滿腔的憋屈、難過、屈辱和無奈,到最後,只能化作這樣一聲沉甸甸的嘆息,一句無力的“知道了”。
金花在床邊僵立了好一會兒,壓下眼底翻湧的酸澀,轉身走出臥房,進了灶房準備早飯。
灶膛點起火,跳躍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照得她臉色慘白。她往鍋裡下米煮粥,手裡不停忙活,眼眶卻一陣陣發熱,拼命把快要落下來的淚水往回憋。
她不敢哭,怕吵醒熟睡的孩子,更怕被院裡的長勇聽見。
鍋裡的白粥咕嘟咕嘟翻滾冒泡,熱氣嫋嫋升起。她隨手拿勺子攪動,一分神,一滴滾燙的滾粥濺在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她下意識縮了下手,卻半點沒放在心上。
這點皮肉的刺痛,比起心裡密密麻麻、堵得喘不過氣的煎熬,根本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