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姓霍的人家就那麼幾家,其中大半都跟他沾親帶故。
但近來並沒有聽說哪家有年輕女兒新入社交圈——除了那位。
一個模糊的名字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他那位族嫂——霍陳寶珊,最喜歡收乾女兒。
這在他們這個圈子也算不得什麼新鮮事,隔三差五就聽說她又認了誰家姑娘,這些無關緊要的人,他連名字都懶得記!
但此刻聽到樓下的小姐,竟然能在砂鍋飛過來的瞬間躲開,還能冷靜地當眾反擊,這種反應速度和心理素質,絕不是一個普通女孩子能有的。
他忽然生出幾分興趣來,但這興趣卻並不濃烈,只是在密談結束後的閒暇裡,一個小小的、意外的調劑。
“倒是有點意思。”他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阿文不知是該接話還是該沉默,便選擇了後者,好在老闆也沒有讓他開口的意思。
霍庭深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伸手將厚重的絲絨窗簾輕輕撩開一角。
樓下大廳的景象盡收眼底。
他看見滿地狼藉,碎瓷片從牆角一路散落到窗臺下方,湯汁在米白色牆壁上洇開大片油漬,周圍的食客有的伸長脖子看熱鬧,有的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傳菜員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一個尖嘴猴腮的侍應站在人群中央,額頭上全是冷汗,目光不住地往一個方向瞟。
霍庭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個穿玫紅色洋裙的年輕女人,面紅耳赤地站在原地,那雙驚慌的眼睛裡寫滿了算計落空後的惱怒和心虛。
最後,他的目光又移到了另一個女人身上。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蕾絲洋裙的姑娘,她站在滿地狼藉之中,成為整個大廳所有人注目和議論的焦點,但她卻面不改色,站得筆直,像一株被風雨刮過卻沒有折斷的竹子。
她正在跟另一個侍應說話,側對著他的方向,他看不清她的正臉,只能看見她線條優美的下頜和白皙小巧的耳垂,耳垂上綴著一顆圓潤的珍珠,正在宮燈的柔光裡輕輕晃動。
就在他看過去的那一瞬間,那姑娘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微微側過頭,朝二樓的方向望過來。
隔著厚厚的玻璃,她顯然什麼都沒有發現,可樓上的霍庭深卻把她的樣子看得很清楚。
包廂裡昏暗的燈光在他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他的手指卻停在了絲絨窗簾上,一時竟忘了放下。
站在他身後的阿文注意到了這一幕,略感意外。
他跟隨霍庭深多年,深知這個男人喜怒不形於色,能讓他手指停頓的事,這世上並不多。
但此刻,他正不動聲色地看著樓下發生的一切。
樓下那個穿白裙子的姑娘已經收回了目光,重新轉向面前的侍應,
她對面的女人滿臉通紅,張著嘴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她幾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周圍的食客都在看她,但她似乎一點都不在意那些目光,只是平靜地、從容地把對面那個女人的狼狽一寸一寸地晾在所有人面前。
霍庭深的目光在令頤身上停了片刻,一個年輕女孩,在這種場合下不哭不鬧不尖叫,反而沉著冷靜地一步步逼問對方,這份定力倒是難得。
他收回視線,緩緩鬆開了手指,絲絨窗簾無聲地落回原位,將樓下的喧譁重新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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