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玫瑰道十八號
霍太今天心情不錯,穿了一件墨綠色滾銀邊的旗袍,斜倚在藤椅裡翻看當天的《港城日報》。
沈若棠和趙曼雲分坐兩側,一個在挑揀三層點心架上的馬卡龍,一個端著茶杯慢慢吹著熱氣。
令頤坐在霍太斜對面,面前的報紙攤開著,登的正是沈家資金鍊斷裂、沈太太典當陪嫁首飾的新聞。
“這沈家,當真是敗落了。”沈若棠往嘴裡塞了半塊馬卡龍,含含糊糊地感嘆,“前兩年沈太太過生日,還在半島酒店大擺宴席,滿屋子的太太小姐,那叫一個風光。
這才多久,連陪嫁首飾都要拿出去當,我看以後半山的牌局,沈太太怕是都沒臉露面了。”
霍太將報紙翻過一頁,惋惜道:“沈家走到這一步,也真是時運不濟,沈老爺在世的時候,沈家的航運生意雖然算不上頂尖,但勝在穩妥。
可沈大少接手的這幾年,不僅胡亂擴大經營,還炒地皮做期貨,手筆越做越大,賬上的窟窿也越掏越深。
沈家幾代人攢下的基業就是再深厚,也經不起他這樣折騰。”
趙曼雲放下茶杯,語氣也滿是感慨:“那麼大的沈家,沒想到說不行就不行了,可見航運生意看著風光,實則最吃現金。
貨輪在海上轉一圈就要花錢,錢供不上,油就會停供、貨也會壓港,船再一拋錨,再大的家業也經不起這樣空耗。”
霍太看了她一眼,接過話頭:“可不是嘛,沈家也不是沒風光過,可如今呢?說敗就敗,連沈太太的嫁妝首飾都給賠進去了,這才最叫人唏噓!
要不怎麼說世事無常呢!可見這世上的富貴,又有多少是能傳千年的?不過是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罷了。”
沈若棠嘆了口氣,語氣裡難得帶了幾分認真:“沈家走到今天這一步,到底是因為運氣不好,還是因為管理不善呢?”
霍太詫異地看著她:“難得你竟然會想到這個。”
“沈家這次出事,從表面上看,是資金週轉不靈,可往深了說,是根子上出了問題。
自從沈老爺走後,沈家就由沈大少當家做主,他這個人,志大才疏,又不肯聽人勸。
前幾年行情好的時候,所有人都勸他,賣掉幾艘舊船回籠資金,也好置些穩妥的產業。
可他非但不聽,反而一再加碼買船,還拿船去抵押借錢買新船,最後船越來越多,債也越來越高,等到行情一轉,連掉頭的餘地都沒有。
就像人走路,腳下貪快不肯留神,等到踩到坑裡,再想拔腿抽身,只怕為時已晚。”
沈若棠若有所思:“乾媽的意思是,沈家的敗落並非時運不濟而是咎由自取!”
“也不全是。”霍太輕輕搖頭,“自斷根基是真,但真正讓他倒下的,是風險來臨時,他一點應對能力都沒有。
做生意都是一樣的,風光時人人都恭維你,可等你敗落了,銀行就會斷貸,債主也會追上門來,就連從前跟你要好的朋友也會躲得遠遠的。
生意場跟牌桌是一個道理:你手裡有籌碼時,人人都願意坐下來跟你打;等你手中的籌碼輸光了,連牌桌都不會讓你上。”
她說這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令頤身上。
令頤坐在沈若棠旁邊,一直安安靜靜地聽著,手裡那杯茶已經涼了,她卻始終沒有放下。
霍太點名問她:“令頤,你在想什麼?說來聽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