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五點五十八分進站。
站臺上人潮一湧,亂鬨鬨地往前擠。蘇又夏扛著帆布包,剛跟著人流往前衝了兩步,餘光就瞥見值班室門口像是有人朝這邊掃了一眼。
她眼皮都沒抬一下,藉著前頭兩個扛麻袋的大叔一擋,壓低帽簷,貼著人流一頭扎進了車門。
等擠進車廂,她才低頭看了眼手腕上剛上手的上海牌手錶,己經快六點了。
她順著過道往裡擠,車廂裡混雜著旱菸味、汗酸味和劣質頭油的味道,燻得人腦仁疼。她踩著別人的腿,被人用胳膊肘拱了兩下,總算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蘇又夏把帆布包往行李架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去,椅背上的漆皮硌著她的脊背,硬邦邦的。
她從帆布包裡掏出個還溫著的肉包子,早上在縣城國營飯店買了放在空間,還溫著。
就在她準備張嘴的時候,斜對面座位上的人動了一下。
蘇又夏眼角餘光掃過去。
是個姑娘,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裡頭的白開水一首沒動。她的目光首勾勾地停在那個肉包子上,跟只饞魚的貓似的。
蘇又夏把包子送到嘴邊,咬了一大口。
“嗯!”
豬肉鮮,白菜甜,她吸溜了一下豐盈的肉汁,舒服得眯了下眼睛。豬肉白菜的濃香瞬間在逼仄的車廂裡炸開,她嚼得滿嘴流油,還故意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哎呀,這肉餡兒真足,香得流油啊。”
周圍幾個人都下意識地抬了下頭。
蘇又夏往嘴裡又塞了一口,渾然不覺有什麼不對。
“這位同志,”斜對面那姑娘終於開了口,聲音甜絲絲的,帶著點軟糯的尾音,“你也是去崖州島插隊的知青嗎?”
蘇又夏嚼著包子,抬了下眼皮,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太好了!”那姑娘眼睛一亮,手心捂著搪瓷缸子,往蘇又夏這邊湊了湊,“我叫林嬌嬌,毛主席詩詞裡‘分外妖嬈’的那個嬌。你叫什麼名字啊?咱們以後就是一起下鄉的戰友了,要互相幫助!”
戰友。
蘇又夏嚼包子的動作頓了一下,用眼神把這個“戰友”從頭到腳掃了個來回。
林嬌嬌,的確良襯衫領口彆著個塑膠紅梅胸針,兩條麻花辮梳得一絲不苟,手上沒有半個繭子,指甲也是圓潤乾淨的。
腳上踩著雙黑布鞋,鞋底厚實,鞋面平整,連摺痕都沒幾道。
這姑娘在城裡過的日子,恐怕比蘇又夏從原書裡扒到的大多數知青都要舒坦。
更要緊的是,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不光往包子上飄,還順帶掃了眼她頭頂的帆布包。
蘇又夏又咬了一口包子,淡淡地說:“蘇又夏。”
“蘇同志!”林嬌嬌立刻接上話頭,聲音裡頭帶著三分委屈七分感慨,“你說咱們這些城裡的孩子,一下子要去那麼偏的地方,真的是……唉,心裡頭害怕啊。你知道嗎,我聽說崖州島那邊,颱風一來,樹都能給刮斷,連買包鹽都得坐半天船出去,吃的用的什麼都缺,我昨天晚上一宿沒睡著,就想著,去了那邊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口熱乎飯……”
說到“熱乎飯”這三個字,她的視線不著痕跡地又往蘇又夏手裡的肉包子上飄了一下。
蘇又夏手上的包子咬到了第三口,慢條斯理地嚼著,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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