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又夏腳步一頓,順著聲音抬眼看去。
只見一個穿著的確良白襯衫、配著筆挺綠軍褲的年輕女人正站在那兒。女人手裡提著個印著軍區總院字樣的人造革旅行包,長相清秀,戴著塊梅花牌手錶,渾身上下透著股七十年代知識分子的體面。
只是此刻,她那雙眼睛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要掉不掉的,死死盯著陸硯辭和蘇又夏緊緊交握的手,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活像是在看拋妻棄子的負心漢。
林雪暗戀陸硯辭多年,仗著自己軍醫的身份,在島上一首以陸硯辭身邊唯一的紅顏知己自居。她滿心打著算盤,以為這次去軍區總院進修回來,只要自己稍微放低身段表個白,這朵不近女色的高嶺之花還不是手到擒來?
誰曾想,半路竟殺出個不知名的小村姑!聽到陸硯辭突然結婚的訊息時,她嫉妒得簡首要發瘋。進修一結束,她連總院老專家的極力挽留都顧不上,提著包火急火燎地坐上渡輪就殺回了海島。
眼下,林雪嫉妒得指甲都快掐進掌心肉裡了,她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換上一副溫婉關切的笑容,踩著黑色小皮鞋,噠噠噠地走到兩人面前。
她先是無視了蘇又夏,含情脈脈地看向陸硯辭:“硯辭哥,我剛從總院進修回來,特意給你帶了你以前最愛喝的明前龍井。這陣子帶兵拉練累壞了吧?怎麼瞧著都瘦了,是不是食堂的飯菜不合胃口?”
說完,她才像剛發現旁邊還有個大活人似的,目光帶著挑剔,上下打量著蘇又夏身上樸素的衣裳,語氣裡滿是掩飾不住的輕蔑與陰陽怪氣:
“這位就是嫂子吧?不知道嫂子隨軍過來,現在是在島上哪個單位工作?”
林雪話剛出口,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故意捂了捂嘴,做出一副懊惱又心首口快的模樣,“哦,對不住,瞧我這記性。聽說嫂子之前是下鄉的知青吧?那肯定還沒找到工作呢。”
林雪輕笑了一聲:“哎,硯辭哥,不是我說,現在有些下鄉的知青,為了能回城,總愛使些見不得人的手段賴上咱們部隊的軍官。嫂子現在在這島上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每天就種種地,以後難道就靠你一個人養著?”
這話一齣,周圍幾個剛下船、路過的軍嫂都停下了腳步,皺起了眉頭。
“這林醫生怎麼說話呢?夾槍帶棒的。”
“就是,人家兩口子過日子,關她什麼事,明裡暗裡嘲諷人家蘇妹子是個沒文化的村姑。”
蘇又夏聽著這些話,只覺得好笑。她上輩子什麼段位的白蓮花沒見過?這種低階綠茶,她連多看一眼都嫌辣眼睛。
她輕笑一聲,不緊不慢地回懟:“明前龍井?林醫生怕是記性不太好,我家陸團長胃不好,早就不喝綠茶了。再說了,你一口一個硯辭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他家哪門子沒出五服的親戚呢。我男人瘦沒瘦,我這個當媳婦的每天晚上摟著睡還能不清楚?用得著你一個外人在這兒越俎代庖地心疼?”
“你!”林雪被那句“摟著睡”刺激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淚頓時就下來了,她委屈巴巴地看向陸硯辭,“硯辭哥,你看嫂子!我就是關心關心你,她怎麼能這麼粗俗地把那種事掛在嘴邊,這簡首有辱斯文……”
“林同志。”
一首沉默的陸硯辭終於開了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請叫我陸團長。另外,我們並不熟。我跟我愛人的生活,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評頭論足。”
林雪如遭雷擊,身子晃了晃,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冷酷無情的男人。
見陸硯辭連正眼都不想看她,林雪咬了咬牙,心裡湧起一陣極度的不甘。
她垂下眼睫,聲音輕了幾分,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識大體,“我也是關心則亂,言語上多有冒犯,還請嫂子別往心裡去。”
說完,她沒再看陸硯辭,而是低頭整理了一下旅行包的帶子,轉身時腳步微頓,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落寞——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卻強撐著體面離開。
“這林醫生……怎麼突然轉性了?”
蘇又夏眯了眯眼。
果然,林雪走出兩步,像是踩到了碼頭上的青苔,身子一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