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野一抬眼就看見了蕭老頭,隨意地朝屋裡努了努嘴,壓低嗓子:“爹,我姑來了!在裡面坐著呢!”
蕭老頭的腳底板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死活不肯往門口挪半步。
他太明白了,妹子來了就沒好事,那張嘴能把他從頭到腳扒一層皮。
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坡上的黃土裡,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掏出那個油亮亮的菸袋子,手指頭哆嗦著裝了一鍋煙絲,又摸出洋火,“嚓”一下划著了,火苗子猛地一躥,他把火湊到煙鍋上,嘴一吸,猛地吸了好幾口。
那股子辛辣的煙味兒呼地一下衝進肺裡,又從鼻子裡眼裡往外冒。
一天的骨頭都散了架,就靠著這一口旱菸能壓住幾分,連心口那團堵了半輩子的火,也像被這煙嗆得暫時縮了回去。
劉翠花從地裡回來,遠遠就看見自家男人像個石墩子一樣戳在坡上,心裡“咯噔”一下,步子頓住了。
她皺著眉問:“咋了?你娘不讓你回去了?”
蕭老頭臉上連個褶子都沒動,吧嗒吧嗒狠抽了兩口煙,煙鍋子紅得發亮,隔了半天才擠出來一句:“孩子他姑來了。”
劉翠花的臉“唰”一下拉下來,黑得跟鍋底似的。
她一句話沒再多問,悶著頭就往坡上走。
剛爬上坡,就看見蕭彩琴端著一大盆水從屋裡出來往外潑,那水黑得像老醬湯,稠糊糊的髒沫子濺了一地,看得人直反胃。
她翻了個白眼,抬腳就要繞過去。
可蕭彩琴不是省油的燈,一眼就瞅見了她,手裡的盆都沒來得及放下就扯著嗓子開了火:
“大嫂!你回來了正好!娘既然住在你這兒了,你好歹搭把手啊!大哥一個大男人粗心大意有時候想不起來,可你當兒媳婦的不能也跟著裝瞎吧?!娘後背上的瘡都爛成什麼樣了你們看不見?!肉都翻出來了!”
劉翠花隨手拽了張凳子坐下,兩隻胳膊往胸前一抱,冷冷地笑了一聲:“我生孩子坐月子那會兒,手腳凍得全都是凍瘡,疼得我整宿整宿地哭,你和你娘不是也眼瞎了嗎?我早就被你們娘倆折騰得眼神不好了!我做飯的時候蒼蠅落鍋裡能減出來就不錯了,她後背那點瘡,我看得見個屁!”
蕭彩琴被她這一通硬邦邦地懟回來,腮幫子上的肉抖了抖,心裡又氣又累。
她端著盆放回屋裡又走回來,一屁股坐在劉翠花對面,把聲音壓低了,換上一副“我是為你好”的嘴臉,語氣軟得像抹了蜜:
“大嫂,我知道你那些年吃了不少苦。那會兒我年輕不懂事,腦子也轉不過彎來,想不了那麼多。娘那時候身體也不好,自個兒都顧不過來,哪還能顧上你?可話說回來,那時候的女人哪個不是那麼熬過來的?條件就那樣,都是苦水裡泡大的!這麼多年都翻篇了,你還揪著不放幹啥呢?”
“娘都八十多的人了,你瞧她現在那副模樣,渾身爛瘡不能動,你就不覺得她可憐?”
“我知道你心善,你對兒媳婦多好我心裡有數!你就不能把那份善心勻出來一丁點兒擱娘身上?”
“大嫂啊,百善孝為先!這世上沒有不是的父母,只有不孝的兒女!咱到這個歲數上頭還能有個爹孃,那是多大的福分!你看村裡跟咱同歲的,多少爹媽早就沒了,想喊聲娘都沒人應!咱娘還在,那是老蕭家祖墳上冒青煙了!”
劉翠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像根本沒聽見她那些車軲轆話,直接朝著裡屋扯了一嗓子:“閨女!給媽倒碗水!”
沈晚棠端著一碗晾溫的粥出來了,另一隻手裡還端著一碗溫水。
她把水遞給劉翠花,又彎腰把粥放石桌上,輕聲細語道:“媽,粥不燙嘴了,您先喝口墊墊。我去把飯盛出來。蕭恆蕭野!你倆趕緊洗手吃飯!”
兩人答應了一聲,拍打著褲子上的土,鑽進屋裡洗手去了。
劉翠花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大口,粥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她才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直直戳到蕭彩琴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