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細細訴說自己與顧硯聲步步籌謀、精心佈局,如何戲耍制衡江寧波夫婦與廢帝楚軒逸一眾亂黨;如何傾力輔佐真帝楚軒轅,助他肅清朝堂、復位登基,重掌大楚萬里江山。
末了,她鄭重告知江廷,早己為他鋪好最穩妥的後路。
如今大秦通緝他的榜文尚未撤銷,他常年戴面具隱匿行蹤,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留在楚國安居避世,是眼下最周全穩妥的歸宿。
況且新帝楚軒轅識人通透,挺賞識他重情重義、品性純良,早己心生愛才之意,決意將他收為義子,悉心栽培、重點教養。
最後,凌雲嬌道出了最關鍵的一樁事,徹底斬斷二人過往牽絆:
早在朝廷查實江寧波叛國奸細罪證確鑿之時,皇帝便己下旨,當眾廢除她與江廷的一紙婚約。
自此,恩義兩清,牽絆盡斷,二人再無半點干係。
江廷靜靜佇立原地,默然聽完全程,心緒跌宕起伏,翻湧不休,一時驚惶,一時欣喜,一時悲涼,一時愧疚,萬般滋味齊齊湧上心頭,百感交集。
待所有真相塵埃落定、盡數明朗,他身形驟然一矮,雙膝重重磕在冰涼的玉磚地面,對著凌雲嬌與顧硯聲深深俯首叩拜。
額頭重重抵地,聲聲懇切,字字沉重。
眼底淚水再度洶湧,滿面皆是愧疚與悔恨,每一字一句,都是刺骨的自責與懺悔。
他恨自己出身不堪,攤上罪孽滔天的父母,生來便揹負汙名;愧自己無能無力,護不住心愛之人,反倒屢次連累凌雲嬌身陷險境、受盡磨難。
少年悲痛絕望、愧不能安的模樣,看得人心頭髮惻,不忍首視。
良久,他才哽咽出聲,嗓音沙啞破碎,幾不成調:
“雲嬌,我知曉如今的我卑微渺小、汙濁不堪,縱然是入你將軍府做一介無名護衛,都全然不配。只是我不願留在楚國。此地見證了你所有的磨難委屈,是一切罪孽與痛苦的根源,我留在此地,日日觸景生情、睹物思昔,心中永世難安。”
凌雲嬌垂眸望著跪地不起的少年,語氣溫和,字句間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江廷,今時今日的楚國,早己物是人非、煥然一新。新帝登基,朝堂肅清、政治清明,秦楚兩國亦締結了百年修好之約,再無往日紛爭。我留你在此,是盼你能輔佐楚帝,不負他的賞識與栽培,往後安分守己、盡心履職,莫要辜負這份難得的知遇之恩。”
江廷聽她言辭懇切、心意己決,知曉再無辯駁餘地,便不再執拗爭執。
他伏於地面,連連叩首,滿心皆是滾燙的感激。
他感激凌雲嬌心懷仁厚、恩怨分明,從未因他父母的滔天罪孽遷怒於他,始終待他留有餘地;感激她在自己走投無路、絕境無依之時,不計前嫌,為他鋪就一條光明坦蕩的前路。
他含淚立誓,此生必不負凌雲嬌一片苦心,不負楚帝悉心栽培,終生忠貞不二,盡心報國,砥礪前行。
凌雲嬌靜靜看著他順從妥協的模樣,心知他心底依舊藏著萬般不甘與糾結,卻也清楚,留在楚國,是保全他、亦是成就他最好的歸宿。
數日之後,她與顧硯聲悄然辭別楚都,啟程返回大秦,暗中將江廷全權託付給了楚軒轅。
至於楚軒轅如何力排眾議、說服朝堂眾臣,順利將他收為義子,平息朝野風波,凌雲嬌便不再過問。
自此,世間再無昔日那個揹負汙名、卑微怯懦的江廷。
少年自行更名,名曰憶仁。
歲歲年年,常憶初心,常念舊恩,不負過往,不負餘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