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隆冬深寒,臘鼓催年。
轉眼己是臘月初八,紫禁城內,一年一度的臘八盛宴如期而至,恢弘盛大,熱鬧空前。
清宮最重臘八歲祀,年年此日,雍和宮八大銅鍋熬煮御膳臘八粥,數百僧眾誦經祈福,米粥甄選百穀乾果、珍味雜糧,文火慢熬整夜,粒粒軟糯、香氣醇厚。
首鍋敬佛祭祖,次鍋敬獻內廷,餘下分賞王公百官,是冬日裡最隆重的皇家歲典。
夜幕降臨,皇宮燈火萬盞,次第亮起,鎏金宮燈懸滿朱廊玉柱,暖光鋪灑在皚皚白雪之上,流光映雪,璀璨奪目。
太和殿側的宴殿內更是一派錦繡盛景。地籠暖爐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驅散冬日嚴寒,檀香嫋嫋縈繞殿梁,清雅肅穆。
滿朝王公宗室、文武百官攜眷屬列席,衣香鬢影,蟒袍玉帶,環佩叮噹不絕於耳。
案前珍饈羅列、果品紛呈,特製御碗盛放著雕花綴果的臘八粥,棗泥塑福祿紋樣,果仁鋪錦繡模樣,精緻華貴。
席間絲竹悅耳,歌舞翩躚,宮人穿梭奉食,笑語歡聲此起彼伏,滿堂皆是歲末祥和、朝野同樂的繁盛氣象。
老佛爺端坐主位,眉眼慈和,與身旁妃嬪閒話說笑,帝王端坐正中,神色從容,俯瞰滿殿繁華,一派太平盛景。
人人皆賀歲稔年豐,人人皆享臘八暖意,整座紫禁城沉浸在喧囂熱鬧、融融年味之中,無一角落不繁華,無一人不展歡顏。
唯獨一人,置身人海喧囂,卻孑然孤寂,冷暖自知。
福爾泰位列朝臣末席,一身規整朝服,身姿挺拔端正,恪守禮數,進退有度。
他垂眸端坐,神色淡然沉靜,眉眼間無半分赴宴的歡喜,只剩化不開的沉鬱漠然。
周遭人聲鼎沸、笑語喧闐,耳邊皆是同僚賀歲、眷屬閒談的暖意,可那些熱鬧、那些溫情、那些歲歲年年的煙火歡喜,盡數與他無關。
他端著面前那碗精工細作的御賜臘八粥,碗身溫熱,粥香馥郁,可指尖冰涼刺骨,心口更是一片冰封荒蕪。
這碗人人豔羨、視作殊榮的御粥,入喉無味,落肚寒涼。
殿內絲竹靡靡,人聲沸鼎,可那滿堂暖意繁華,半點融不進爾泰冰封的心底。
他久坐席間,只覺胸口窒悶壓抑,萬般喧囂皆是擾人,終究耐不住心頭沉鬱,悄然起身,垂眸躬身告退,獨自緩步退出暖融融的宴殿。
一齣殿門,凜冽寒風瞬間撲面而來,裹挾著細碎落雪,簌簌落在肩頭眉眼。
宮外夜色深沉,宮燈長明,照亮整片梅林。冬日紅梅灼灼盛放,枝幹覆雪,紅萼綴白,暗香浮動,清冷又盛大。
爾泰獨自立在梅林之下,抬眸望著漫天落雪,望著一樹熱烈紅梅,眼底死寂沉沉,翻湧起鋪天蓋地的舊憶。
光陰倏忽,竟己是整整一年。
就是去年今日,他與小燕子爭執決裂,愛恨崩裂。
是她紅著眼、帶著滿身倔強與委屈,字字冰冷、毫不留情地對他說——福爾泰,你不過是我的擋箭牌,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
一句話,斬斷所有溫柔過往,推翻所有朝夕情意。
一場激烈爭吵,一次決絕轉身,從此山水陌路,情意兩斷。
那一年的雪還歷歷在目,那一年的刺耳話語還聲聲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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