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劍望著他孱弱飄搖、隨時都會隕落的模樣，心底只餘沉沉悲涼。
他微微側身，低聲應允：“去吧，好好看看她。”
爾康與阿離連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扶住他虛浮欲倒的身子。
爾泰西肢綿軟無力，渾身只剩一層空殼，每一步落腳都輕飄飄的，如同踏在雲端，稍不留意便會徹底墜落。
兩人不敢用力，半扶半攙，穩穩託著他搖搖欲墜的身形，緩緩踏入那間暖香靜謐的臥房。
屋內藥香清潤，天光柔和，淺淺落在床榻少女安然恬靜的面容上。
數日未見，她早己褪去當初瀕死的慘白憔悴，眉眼舒展，唇色溫潤，睡得安穩又平和，彷彿從前所有的苦痛鬱結、愛恨煎熬，都被寒冰蓮的藥力盡數撫平。
她活過來了。好好地、安然無恙地，躺在他眼前。
這是他耗盡半生氣血、賭上性命換來的圓滿，是他跨越千山萬水、跪盡長夜碎瓷、贖盡前塵虧欠，才換來的片刻安寧。
眾人輕步退至一邊，讓他與心心念念半生的姑娘，做最後一場告別。
爾泰被輕輕安置在床前矮凳上坐下，單薄的脊背微微佝僂，一身虛弱無力，卻一瞬不瞬地凝望著眼前的少女，目光溫柔得近乎破碎。
他枯瘦冰涼的手指微微抬起，懸在她臉頰寸許之外，想要觸碰，想要描摹他日思夜想的眉眼，想要撫去她過往所有的傷痕委屈。
可指尖顫了又顫，終究還是無力收回。
他不配，從前他遲疑冷漠，親手推開她，後來他追悔莫及，看著她遍體鱗傷、心死絕望。
這般汙濁殘破、滿身虧欠的自己，連觸碰她分毫，都是褻瀆。
喉間哽咽翻湧，溫熱的溼意模糊了澄澈的眼眸，他俯下身，湊近她耳畔，聲音輕如殘風，破碎微弱，帶著泣不成聲的沙啞，一字一句，緩緩低語。
“小燕子，對不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錯。”
他氣息微微滯澀，胸腔酸澀劇痛，滾燙的淚水無聲滑落，砸在衣襟之上，冰涼一片。
“以後……你可要好好的，忘了我，徹底忘了從前所有的不快樂。忘了京城的糾葛，忘了過往的牽絆，忘了那個一次次傷你至深的福爾泰。”
“往後餘生，歲歲平安，無憂無慮，好好活，熱烈活，自在活。”
他斷斷續續，氣息愈發微弱，卻字字懇切，用盡最後餘力傾訴心底最深的期盼。
“我……我從來沒有一刻，停止過愛你。從初見心動，到執念入骨，到以命贖罪，我的心裡，從來只有你一個人。”
“可我如今才懂，愛不是遲疑觀望，不是後知後覺，不是遲到的彌補。我這份愛，太晚、太笨、太傷人，骯髒又虧欠，我根本……根本不配愛你。”
他微微垂眸，望著她恬靜無虞的睡顏，眼底盛滿數不盡的遺憾與溫柔。
“從前我執念太深，總在心底反覆追問，小燕子，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我糾結、猜忌、輾轉難眠，執著於你的心意，執著於愛恨對錯。”
“可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
“只要你能好好活著，只要你能從此遠離苦痛、一世安穩，你愛不愛我，記不記得我，怨不怨恨我，都無所謂。”
爾泰微微喘息，胸口微弱起伏，眼底蒙上一層瀕死的水霧，聲音輕得快要消散在溫柔的天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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