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的目光在爾泰身上停留了許久，眼底的欣賞與審慎交織翻湧。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溫和：“福爾泰，你怪朕之前對你的處罰嗎？”
爾泰伏在地上，沒有片刻猶豫，聲音平靜而坦誠：“臣不怪！臣能理解皇上的心情。身為父親，見女兒因臣險些喪命，任何一位父親都會心痛憤怒，皇上對臣的處罰，是臣應得的。臣沒有任何怨言。”
殿內安靜了一瞬。乾隆看著他，目光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
眼前的少年，有勇有謀，有情有義，更有常人難及的通透胸襟與隱忍格局，實在難得。
片刻後，他緩緩頷首，沉聲開口：“好，好一個坦蕩通透的福爾泰。你的心思、你的抱負、你的膽量，朕今日盡數明白了。”
他微微抬手，語氣帶著帝王一言九鼎的鄭重：“你且回去靜候，好好休整，打磨心智體魄，靜待朕的召命。南境之事，他日必有你用武之地。”
話音一頓，他眸色一厲，威嚴盡顯：“但朕在此叮囑你，今日你我君臣所言一切，關於戰事、關於部署、關於南境之計，不許對任何人透露半個字。
哪怕是你的父母兄長，亦或是小燕子，分毫不得外洩，一旦洩密，休怪朕無情。”
“臣明白！”爾泰重重叩首，嗓音沉穩肅穆，恪守君臣本分，“臣定守口如瓶，謹遵聖諭，絕不外洩隻言片語！”
殿內再度安靜下來。
乾隆凝望著他恭謹忠貞的模樣，沉默須臾，忽然話鋒一轉，語氣淡卻洞悉一切，精準戳中他心底最深的執念：“福爾泰。”
“臣在。”爾泰應聲抬頭。
帝王目光沉沉，看穿了他所有的隱忍奔赴、所有的捨命相爭，緩緩開口，字字清晰：“你今日不惜忤逆朕、不惜以身赴戰、不惜賭上前程性命，說到底，朕明白，大半皆是為了小燕子。”
“朕現在賜你與小燕子一紙婚書，成全你二人，你可願意？”
一語落地。
彷彿有狂風驟浪席捲過爾泰的心底。
那是他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心願，是他熬過無數委屈、扛過無數傷痛，最想要的圓滿。
他多想點頭，多想叩首謝恩，多想光明正大求一紙賜婚，護她一世安穩，許她餘生安穩，讓她再也不用懼怕和親遠嫁，再也不用惶恐分離。
可他抬眸望著眼前的帝王，想起未定的戰局，想起兇險的南境，想起此去戰場九死一生的前路。
眼底翻湧的滾燙執念，終究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少年眼底掠過一瞬酸澀的紅，卻依舊穩穩叩首，聲音恭敬、堅定，帶著隱忍到極致的深情：
“多謝皇上體恤美意，只是今日，臣不能、也不敢接受這份賜婚。”
乾隆眸色微凝，微微挑眉：“哦？為何？你費盡心力阻她和親，捨身請戰，不就是為了她嗎？如今朕願成全你，你為何推辭？”
爾泰垂著眼眸，長睫掩去眼底洶湧的悲慼與孤勇，嗓音輕卻無比篤定，字字皆是肺腑：
“正因是為了她，臣才萬萬不敢此刻接受賜婚。”
“如今南境未定，戰火將起，臣請纓出征，前路茫茫，生死未卜。臣不知此去能否平安歸來，不知能否活著再見京城日月。”
“若臣戰死沙場，身埋南境荒土，若是身負皇上賜婚之名，小燕子便是臣的未亡人，一生羈絆，終生受累，再無自由安穩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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