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末的京城，暮春褪去了溫柔，暖風裹著燥熱漫遍街巷，枝頭繁花盡數落盡，只剩濃綠的樹葉層層疊疊，遮住了半方天光。
日子就這般悄無聲息淌過了一個多月。
小燕子褪去了最初死寂的模樣，不再整日僵坐發呆，反倒把自己填得滿滿當當，一刻也不肯閒下來。
她一鋤頭一鋤頭翻土，親手在清雅居果園，栽下了十幾株山楂樹苗。
泥土沾在她的指尖裙襬，額角沁出細密的薄汗，動作笨拙卻格外認真。
栽完最後一株，她首起腰，扶著鋤頭望著一排排嫩生生的樹苗，輕聲呢喃，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又藏著化不開的柔軟：
“福爾泰，你這個大騙子，說好要和我一起種山楂樹，結果你食言了。
不過本姑娘大人有大量，就便宜你啦，等以後果樹結果，你回來就能首接摘果子吃。”
她把爾泰留給她的紫檀木盒、地契商鋪契書統統鎖進了書房最深處的櫃子，不願輕易觸碰。
那些沉甸甸的財物，於她而言不是安穩的底氣，反倒處處都是故人離去的痕跡。
她每日細細打理燕棲居，擦拭窗欞、修剪花木。
偶爾她會獨自去往郊外的花海小院，坐在開滿野花的溪畔，一坐就是大半天，只是不再哭，只是安靜地望著南方的山野，像在等一個遙遙無期的歸人。
朝堂之上，皇上感念福爾泰平定南境赫赫功績，心疼他屍骨難尋，想要追封他為一等公爵，厚賜撫卹，風光追封，以彰忠烈。
小燕子聽說，她跪在御書房外，身形單薄，神色執拗，再三懇請皇上收回成命。
“皇阿瑪，萬萬不可追封。”她抬起頭，眼底還存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希冀，聲音堅定，“他還沒有死，他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活人怎麼能受追封的爵位？這於他而言，不是榮耀，是判了他離世。求皇阿瑪成全。”
皇上看著她眼底不肯破碎的執念，心中酸澀萬千，終究不忍打碎她最後一點念想，只得輕嘆一聲，將追封之事暫且擱置。
福倫福晉遠遠望著小燕子倔強離去的背影，淚水無聲滑落。
她看著這姑娘從前活潑跳脫，如今沉靜隱忍，把所有的悲痛都死死壓在心底，用忙碌偽裝思念，用不肯妥協的等待守住念想，
誰都不知道，這段時間裡，她一個人默默扛下了多少蝕骨的難過。
蕭劍、晴兒、永琪眾人看在眼裡，皆是滿心唏噓。
所有人都清楚，南境密林血戰那般兇險，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小燕子偏要守著那一絲渺茫的希望。
守著空蕩蕩的院落，守著一片山楂樹苗，固執地等那個可能永遠不會赴約的——她的少年郎。
日子繼續往前淌，淌進了五月，淌過了端午。
京城裡的人漸漸不再談論南境那場戰事了，茶樓酒肆裡的話題換了又換，街頭巷尾的談資也翻出了新花樣。
人們總是健忘的，再大的悲歡離合，過上幾個月，也就慢慢淡了。
學士府裡的哭聲也漸漸少了，不是不痛了，而是痛到了深處，反而哭不出來了。
福晉不再整日以淚洗面，只是常常一個人坐在廊下發呆，望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一看就是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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