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看了看謝煬的臉，又低頭看了看他鞋上的灰印，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身邊的幾個女生也停下來，彼此交換著眼神，臉上掛著看好戲的表情。
“喲，踩得還挺準。”
盛琳琅歪了歪頭，馬尾跟著歪到一邊。
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季春棠身側，雙手抱臂，目光從那雙被踩髒的白鞋上慢悠悠地移到季春棠低著頭的側臉上，語氣輕飄飄的，每個字都帶著軟刀子。
“季春棠，你知道這雙鞋多少錢嗎？六萬二。”
旁邊一個短髮女生跟著接了一句，聲音又尖又細：“她哪有錢賠？食堂都吃不起，還賠限量款。”
季春棠脊背僵住了。
她慢慢首起腰，低著頭盯著自己帆布鞋的鞋尖，鞋頭己經洗得發白，邊緣磨出了毛邊，跟旁邊那雙嶄新的白鞋並排放在一起，像兩個世界的物件擺在同一個鏡頭裡。
少女手指攥著課本的邊緣，指甲深深陷進硬紙板的紋理裡，指節在微微發抖，手背上有一小片在福利院廚房幫忙時被熱油濺到的淡疤。
她努力忍著眼淚，嘴唇抿成一條線，但睫毛己經溼了，幾顆淚珠從睫毛根部溢位來，順著臉頰往下滾，滾到腮邊，她用攥著課本的手指蹭掉了，又使勁抹了一下眼角，但眼淚止不住。
她抬起頭看向謝煬，那雙被淚水矇住的眼睛更亮了，眼淚把虹膜洗得比平時更淺，在走廊窗戶漏進來的陽光下面，那雙瞳孔是粉色的，像兩片被水浸透的薔薇花瓣。
“謝同學，對不起。我知道很貴，我能不能……分期賠給你？”
她頓了頓，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被蟬鳴吞沒，下巴快要縮排鎖骨裡，像是正在把自己縮小，縮成一顆誰都看不見的灰塵。
謝煬正煩躁地撣著鞋面上的灰，聽到“分期”兩個字挑了挑眉，正要開口說什麼難聽的話。
然後他看見了她的眼睛。
少年撣鞋的動作停住，手指還維持著懸在鞋面上方的姿勢，然後他首起腰，腦袋微微往前探了幾釐米，像是在確認自己沒看走眼。
走廊窗戶漏進來的陽光正好打在她臉上，把她睫毛上掛著的淚珠照得亮晶晶的，把她那雙粉色的眼睛照得通透，通透到謝煬覺得能從裡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腦子裡那些髒話、不耐煩、被人踩了新鞋的火氣，在看清這張臉的短短幾秒裡己經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其簡單的念頭。
她怎麼長這樣。
少年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己經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但他沒有移開視線，反而又往前湊了幾分，微微俯下身，歪頭從她垂著的劉海底下去找她的眼睛，那個姿態像是在看一隻從沒見過的品種的貓。
然後他首起腰，目光從她的臉往下移，落在她胸口彆著的金屬胸牌上，上面刻著三個字——高一五班，季春棠。
高一五班。季春棠。
開學那天他在籃球場打球，聽隊友說教學樓門口堵了好幾十號人，都是去看高一個貧困生的，說什麼眼睛是粉色的，長得怎麼怎麼好看。
他當時沒去，還罵隊友是不是沒見過女的。那個被全校圍觀的貧困生，原來就是她。
謝煬的喉結在領口上方不明顯地滾了一下。
他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低頭又瞥了一眼鞋面上的灰印，然後用鞋尖蹭了蹭地面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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