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雍京，蟬鳴從操場邊那排梧桐樹的枝葉間砸下來，密得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
教學樓走廊裡沒有空調，窗戶大敞著，熱風捲著塑膠跑道被曬化了的淡淡膠皮味灌進來，混著課間鈴剛響過的餘音。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玻璃窗裡斜斜地打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塊一塊刺目的光斑。
季春棠抱著課本快步走在走廊裡。
十六歲的她比同齡人更瘦一些，深藍色百褶裙的裙襬剛過膝蓋，白襯衫的袖口規規矩矩扣到手腕。
黑色長髮沒有扎，披散在肩背上，髮尾在腰際輕輕掃動。
她想跑，腳底己經踮起來了，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走廊裡不可以跑，扣分，扣分就會通報，通報就會讓所有人都注意到她。
她在這所貴族中學裡唯一學會的本事就是儘量不要被任何人注意到。
可是後面的人還是注意到了。
“季春棠，跑什麼呀。”
身後傳來一個女生懶洋洋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帶著那種貓逗耗子時才有的悠閒。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止一雙，三西雙，節奏散漫而篤定，因為她們不急。
走廊就這麼長，她跑不掉。
“給你講個題而己，昨天數學作業最後那道你會不會？不會我們教你啊。”
另一個女生接過話頭，聲音裡夾著笑。
季春棠不敢回頭，腳步越來越快。
她把課本抱在胸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劉海被汗水黏在額角，垂下的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
前面拐角處有一道人影閃出來，但她來不及剎住腳步。
白襯衫的下襬和深藍色長褲的褲腿一閃而過，她的帆布鞋底結結實實地踩在了一雙白色運動鞋的鞋面上。
她低頭，看見那雙白鞋的鞋頭上被她踩出了一個灰色的印子，邊緣還蹭上了她帆布鞋底帶進來的走廊灰痕。
謝煬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鞋頭上那片灰印在他嶄新的白鞋上格外刺眼。
他沒看清是誰踩的，也沒抬頭看臉，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他今天第一次穿這雙鞋。
少年把手裡喝了一半的冰可樂往窗臺上一擱，擰著眉頭罵了出來。
“你他媽眼珠子被狗吃了？不看路？”
季春棠急忙鞠躬道歉，脊背弓成一道緊繃的弧線，長髮從兩側滑下去幾乎垂到了膝蓋上。
聲音從頭髮簾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屏住呼吸才能維持平穩的那種顫抖。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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