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食指朝天指了指。
動作很輕,像是在指天上某顆看不見的星,又像是在指某個比星星更難觸及的存在。
季春棠騰地站起來。圈椅往後推了半寸,椅腿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她攥著桌沿,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到極點的怒氣和恐懼,兩種情緒攪在一起,把她的嗓子磨得發啞。
“陸野你混蛋!”
“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出了事他們會把你丟出去當棄子,把你丟出去還不夠,還要把你踩實了踩死了好讓上面的人撇乾淨。”
“這種事你見過的,不用我跟你說。”
季春棠眼眶紅了,那雙粉色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像兩塊被燒紅的琉璃,“我就你一個哥哥。你在雍京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辦,你要我怎麼辦。”
陸野看著她。
臉上那層笑終於徹底褪掉了,露出底下那張其實長得相當寡淡的臉。
眉骨高,眼窩深,嘴唇薄,下巴線條硬而冷。沒有笑意的時候,這張臉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人的。
他把摺扇擱在窗臺上,走過來,一隻手按住季春棠的肩膀,那隻手很寬很厚,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很多年前握槍留下來的,現在握筆握扇子都磨不掉。
“小兔,你聽我說。”
“市檢查的是那批走私的明代佛像,跟我沒有首接關係。我經手的是字畫,走的正規拍賣渠道,有報關單有完稅證明。”
“他們來查,是因為其中一個買家牽扯進去了,例行公事而己。不會有事的,你哥做的賬,乾淨得能拿去當鏡子照。”
季春棠攥著桌沿的手沒有鬆開,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像是在判斷他這番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陸野嘆了口氣,伸手把她的手指從桌沿上一根一根掰開,攥在自己掌心裡,拍了拍她的手背。
“哪有那麼容易查到。你哥在這條路上走了快十年,閻王殿門口過了好幾回,哪次沒全身而退?”
“他們有他們的線,我有我的網。真到了那一天——”
他停了一下,拇指按在她手背上,用力摁了一下,“真到了那一天,我會先把船靠岸,該摘的人一個都不連累。尤其是你。”
季春棠垂下眼,睫毛溼漉漉地貼在眼瞼上,鼻翼微微翕動了幾下。
她抽回手,低頭用指尖摁了摁眼角,然後重新抬起頭,吸了一下鼻子,聲音還啞著,但語氣己經恢復了幾分慣常的冷靜。
“你最好說話算話。”
“你哥什麼時候騙過你。”
陸野重新拿起窗臺上的摺扇展開,扇了兩下,又變回了那個笑眯眯的陸野,只是眼角那幾道細紋比平時深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