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京市檢察院的辦公樓是蘇式建築風格，灰牆灰瓦，走廊寬得能並排開兩輛車。
謝尚的辦公室在三樓盡頭，朝南，窗戶外頭是兩排銀杏，葉子剛開始泛黃，被上午的陽光一照，金燦燦地晃眼。
桌上攤著一份關於北薇會所涉嫌走私的初查報告，旁邊摞著幾份別的案子，紅筆批註密密麻麻。
他穿了件淺灰色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筆尖懸在檔案上方，卻沒有落下去。
辦公桌對面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他手下的助理檢察官劉銘，三十五歲，板正得像用尺子量過，站姿雙腳平分與肩同寬，手裡抱著個資料夾。
另一個是經偵那邊借調過來的小周，年輕些，剛從公安大學碩士畢業沒兩年，戴副黑框眼鏡，說話語速偏快。
“主任，北薇會所的經營日誌和監控昨晚全調回來了。財務賬目也過了初篩——至少從面上看沒什麼問題。”
劉銘翻開資料夾，手指順著條目一行一行往下滑，“收入來源主要是會員費、餐飲和畫廊代銷佣金。”
“代銷的藝術品都有正規拍賣行的成交記錄，報關單和完稅證明也齊全。”
“明代那批走私佛像的案子裡確實有個買家是北薇的會員，但他在北薇的消費記錄跟佛像買賣沒有首接關聯。陸野本人沒有涉案跡象。”
小周在旁邊補了一句：“他那套賬做得太乾淨了。會員費定價高得離譜，但收了這麼多年一分稅都沒少繳。畫廊那邊代銷的抽成比例也合理，表面上看挑不出毛病。”
“表面。”
謝尚把鋼筆擱下，金屬筆身碰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往椅背上一靠，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從劉銘掃到小周。
“北薇的會員年費是八十萬，能進去的沒有一個是純粹為了吃飯喝茶的。陸野開啟門做生意，門裡只擺茶和畫，你信？”
劉銘沒有接話，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等於默認了不信。
他翻了翻資料夾後面的記錄，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變得不那麼正式了，帶了點私底下聊天的隨意。
“對了，昨晚去北薇調監控的時候，在會所裡見著一個小姑娘。二十出頭，長得是真漂亮，白皮膚，長頭髮，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粉色的，以前從來沒見過。抱著一束花毛茛在包廂裡吃飯，應該是陸野的熟人。”
謝尚正在重新拿起鋼筆的手停住了。
鋼筆懸在離檔案兩釐米的半空中，筆尖微微顫了一下，他隨即捏緊了筆桿。
“粉色眼睛。”
他重複了一遍，然後放下鋼筆，摘下金絲眼鏡，從抽屜裡抽出絨布慢條斯理地擦著鏡片，這個動作他每次在需要思考的時候都會做。
“她說什麼了嗎。”
小周愣了一下，努力回憶了片刻：“沒說什麼，就坐在包廂裡頭，面前擺了西菜一湯，看著挺家常的。哦對，她抱的那束花挺好看的，好像是花毛茛。粉色配白色，包得挺講究。”
花毛茛。粉色配白色。
謝尚把擦乾淨的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目光從報告上移開，落在窗外的銀杏樹上。
陽光從葉縫裡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幾塊明暗交錯的光斑，看不出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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