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安頓早櫻雙築,大漠茫茫哪兒都是他們能夠落腳的地方。天櫻宿就抱著胳膊看著愛人在那兒試探方位,帶著笑。兩位姑娘以及身後的三位族人都好奇地探過腦袋,一同望向她。搖搖頭,她就看著,直到家裡白髮的兄長在身旁人的輕笑聲中將雙築從愛人懷中取過擺在一個方位,然後給了愛人一肘。“怎麼還恩將仇報的?”等宏偉華麗的雙築完全展開模樣,那邊身量修長的青年便跑了過來,一腦袋撞進她懷中,喉音翻滾。“阿兄!”她跟著愛人的手撫上他被肘擊的地方,惱怒地喚了一聲,“清穹在調方位想要給你們一點日光,怎麼還恩將仇報?”“我們會去樓下曬太陽,有光我會睡不好。”理直氣壯,嵐峰爻回過腦袋,絲毫不表達歉意,“來收拾一下,晚上可以出去玩,明日出門記得和我和羽鍾報備一下。”
安排好人員之後,她抱著化作原身的愛人化風進了自己的屋子:“方才有外人,現在呢?”“吃肉脯?我買了一包解解饞,窮絕要不要嚐嚐?”嵐峰爻說著,扯了一片肉脯遞給她懷裡的紅色毛絨球。窮絕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忽然張嘴叼走了他手上那一整片,長長的尾順道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手腕。兩兄妹回過神來時就見紅色貓貓正背對他們,兩隻爪子都拿著。輕笑一聲,一直沒發話的皇羽鍾望著他們:“由著窮絕去吧,能讓他那麼氣急敗壞也就峰爻有這本事。”天櫻宿搖搖頭,只好摸摸愛人的腦袋。嵐峰爻摸了摸被甩的地方,一片紅痕,由衷感慨:“勁還挺大。”“午飯想吃什麼?我現在備菜去。下午你們有什麼安排?”皇羽鍾飛出一抹神力輕輕在他紅痕的地方撫摸,“我和峰爻下午在家裡午睡,晚飯回來吃嗎?”
“我還以為,你們這趟來,只有你們兩人。”
親王府高高的門楣遮住了夏日近乎垂直的光芒,府內正廳屬於光的領地少得可憐,空氣中細微的灰塵在光的照耀下無所遁形,清透的,灰濛濛。一層木板架空,上有幾塊凌亂擺放的、巨大又溫潤的鵝卵石,光線不好的內室,只能看見它們的輪廓,溫潤的線條。長長的毛毛在鵝卵石上安靜地蔓延成一片紅色的瀑布,光澤黯淡——健壯的火光獸伏在那些亂石上,懶洋洋地用暗紅色的眼眸望著他們。
窮絕望著他從亂石的小崗上起身,緩步走來,便在火光中化作原身——身形小一圈的火光獸輕輕嗚咽了一聲,走過去撞在他身上,親暱地湊過去蹭他。“你從未在我這兒,那麼親密過。”高唐低聲,他長長的尾巴甩過來輕輕撫過他的爪子,“遇到什麼煩心事了?”“霞蒸說你要退居幕後,我來看看你。”窮絕說著,繞到他跟前,認真地望他,“三族能夠通力合作,父親功不可沒,現在你決定退到幕後,三族同盟斷然會動盪。”高唐靜默地看著自己的獨子、愛子,笑了笑:“還有什麼沒說出口的?”“還有,三年前戰事結束,我和阿櫻因為神力過度損耗也就再沒出訪兩族,沒能出席葬禮,也沒能來看看你。家裡多事,一別三年有餘,現在,我觀父親,精神不太好。”窮絕低聲,尾巴慢慢搖著。
“自從哥哥姐姐們下葬之後,我其實已經不打算再繼續在這裡住著了,成天一個人窩著,怪沒意思。”高唐的聲音很輕,他抬起爪子蓋在獨子頭上,“你們不來,我也打算來找你們。這幾日回想了我這一輩子,想來想去,還是想回到夏燚府的領地,我很想你孃親。”
天櫻宿望著愛人回首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垂眸,點了點頭。
窮絕湊過去蹭蹭他,猶豫了一會兒,小聲開口:“父親,願不願意,來有戎住?家裡有小孩子在,需要人帶。”高唐愣了愣,疑惑地看向他:“帶,孩子?你不怕我給你惹來禍患了?”“還能有什麼禍患?”窮絕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他用力踮起腳整個撲在他背上,壓在他肩上蹭了蹭,又蹭了蹭,然後趴下了,不再動彈,“三族關係穩定下來,我們更大的危險來自聖城族內部,我和阿櫻是不怕了,可是小孩子們不是。神明不能插手世俗,所以,我需要人幫襯。”高唐沉默了一會兒,窮絕都不敢說話,只敢趴在他肩上,緊張地閉著眼睛,蹭蹭他。“你跟父親說實話,你是想我作陪嗎?還是因為家裡人手不夠?”他仰起頭,望著趴在腦袋上的獨子。“我想父親作陪,而且,之前蜷兒問我了,問我你是誰——”
“爹爹……他是誰?好熟悉,但從沒見過!”連蜷在自己父親的懷裡仰天蹬蹬腿,歪過腦袋,聲音軟軟的。“我的父親,蜷兒,他是你的大父。之前家裡動盪,他身上有太多目光盯著,我不敢他與我們家關係太近。”摸摸臂彎裡活潑的小女兒,窮絕望著已經望不見人的方向。“我感覺他好悲傷好落寞,爹爹,大父是不是也失去了什麼?”連蜷一骨碌翻過身子,用腦袋蹭蹭他的下巴。“他失去了自己的兄弟姊妹,只有侄子侄女,還有我這個生疏的兒子。”窮絕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摸過她的腦袋,“蜷兒,你想不想你大父來?”“家裡那間空置的屋子,可是大父的?”連蜷眨眨眼,歪過腦袋,他頷首。“孃親願意嗎,舅舅願意嗎?願意的話,家裡是不是又能添人了?”小傢伙興奮起來,小尾巴亂甩。
愛人當時就回過頭來,眼巴巴地望著她。
記憶回到現在,天櫻宿望著在她跟前親暱地玩鬧,微微彎起嘴角。
“連蜷,你的,呃,孫女,純血的火光族的小孩子,想和你接觸。”窮絕咳了一聲,下巴壓在他的腦袋上,“你要不要,和她見上一面?”“那個小傢伙,我好像見過,她好像,更像宿宿?”高唐微微眯起眼睛,低了聲音。“對,我希望我的女兒,能夠更像阿櫻一些。”窮絕神色不變,大貓打了個哈欠,“父親如果有意,要不今晚,來家裡看看吧。”高唐點了點頭,長長的尾慢慢擺著:“也好,我身無長物,也就看著小孩子們還能發揮點餘熱。”
“是不是族裡對父親,也頗有微詞?”窮絕探下腦袋,微微眯起眼睛,“霞蒸說他自覺無顏回到族裡,他有意遠遊,和我一樣。”“霞蒸……我知道他的意思,我們之間有通訊,瓊玖有養信鴿,我知道他的意思。三族同盟獲得現任族長和大祭司聯合認同,加上三年前青城入侵時你們匆忙趕來挽救火光族於生死存亡之際,族人對你們兩位神使的觀感非常好,哪怕這幾年你們並沒有到來,但是族地逐漸改善的小氣候和逐漸盎然的綠色都在告訴他們你們的功績。因此,我不在,同盟也不會受到太大的衝擊。”長長的一段話,高唐語速很慢,他馱著趴在他身上的火光獸一同趴到了鵝卵石上,懶懶地閉上眼睛,“你們來,可帶了雙築?”
“在大漠裡,這次隨行的人員眾多。”化作原身的玄華緩步而來,天櫻宿優雅地停在鵝卵石的另一側,看著他們父子,拍拍翅膀,“我們還要前往冰耀族,回到嘉明之後就是重雲會議,這一次安排,也算是給我有戎鋪路。我和清穹,也正式步入政治場了。”
“你父親,給我來信了。”高唐用尾巴拍拍自己兒子的背,“瓊林馱得動宿宿,上來坐。鵝卵石對你而言還是太硌了。”窮絕也點點頭,用長長的尾巴點了點她的膝蓋。不再猶豫,她拍著翅膀落在了愛人的背上,斟酌著找了一片柔軟的皮肉,蹲坐下來。
“他說……”
“我和瑾瑜看到了孩子們孤注一擲的決心和早早清晰的結局,哪怕是神使也不能讓宿宿在死亡之前看到自己的理想是否實現,我想他們要做的事,比之前與神決鬥還要兇險。他們,宿宿和窮絕,最害怕的應該是後繼無人,以及年幼的後裔承擔不起這份責任。他們不會再向我們開口,我們也不會再出現在他們面前,親王,拜託你,替我們夫妻看看,固執倔強又情深不壽的孩子們吧。”
“信很短,他們也決定帶著瑜霞去遠遊,一輩子都蹉跎在政治場裡,如今因自己子女而得以脫身,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宿宿因為後嗣怨憤我們,峰兒因為伴侶怨憤我們,我們也因為他們擅自妄為怨憤他們,只有死亡才能將我們之間的怨憤解開,或者,連死亡都解不開我們之間的怨憤。親王,拜託你,在閒暇時,替我們看看我們那離經叛道的孩子吧,感情豐沛的人,這條路,會痛不欲生。”
“兩封信都很短,我不介入你們的決定,而且回頭,按照瑾瑜漠楊的性格,恐怕也下不來臺。”高唐趴著,他有力的呼吸帶著背上的兩個孩子一起一伏,“你們願意接納我自是最好,不接納,也沒有關係,火光族有通靈的天賦,你母親生活的地方,她的遺物,我摸著,恍惚間能夠感受她的存在,那麼多年了,我還是想回到她身邊,墳塋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