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外賣。”
“好。”
蘇春梅沒有反對,翻了個身,繼續靠著沙發,把窗外的光看了一會兒,心裡有個念頭冒出來,被她自己摁下去了。
但陸天明不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
週六,林桂香來了,被他拉進廚房,手把手教冬瓜排骨湯——從選肉開始,焯水。下鍋。火候,每一個步驟,他都站在旁邊看著,問題不多,但問得精確,都是上次失敗的那些細節:水要加多少。什麼時候轉小火。怎麼看底有沒有糊。
林桂香認認真真地教,心裡那種想笑的衝動越壓越強——她教過陸天明怎麼打領帶,教過他怎麼哄媳婦,唯獨沒想過有一天會在廚房裡教他怎麼燉湯,而他站在灶臺前的姿勢,一板一眼的,和他當年站在會議室裡覆盤案件的樣子,沒有任何區別。
湯出鍋,她把碗盛好,推過去:
“你先嚐。”
陸天明喝了一口,停了一下,點頭:
“對。這個味道。”
林桂香終於沒忍住,側過頭,把笑壓進肩膀裡,抖了一下。
陸天明把那個動作看見了,把她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低下頭,把這道湯的步驟在本子上補全。
蘇春梅是某天他出門後,把那個本子看完整的。
不是故意偷看——本子落在茶几上,她順手拿起來翻了翻,然後就沒放下去。
每一道菜佔一頁,寫得工整,步驟詳細,後面都附著失敗原因和改進方向。蒸蛋那頁有三次改進記錄,番茄蛋湯有兩次,冬瓜排骨湯旁邊還畫了一個小示意圖,標註了火候和水位的關係,箭頭細而認真,像是工程圖紙。
最後一頁,是一張清單。
標題寫著:孕期不宜食用。
清單上列了十幾種食材和調料,旁邊用括弧註明了原因,有幾條從醫囑上摘錄,有幾條是他自己查的,字跡一樣端正,每一條都像認真核對過。
蘇春梅把那張清單看完,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靠回椅背,把視線放在天花板上,停了很久。
她不是一個容易被什麼東西打動的人。這些年,一個人走過來,什麼場面都見過,什麼話都聽過,早就把那個容易心動的地方,壓得很深,壓得連她自己都快忘了它在哪裡。
但陸天明這個人——不說話,不表態,就是做,就是記,就是拿個本子放在茶几上,翻開來,每一頁都是實的,每一條都是真的。
她把那種漫上來的感覺,在心裡輕輕按了一下。
按了一下,沒按住。
到第七天,孕吐的反應慢慢減輕。蘇春梅能正常吃東西了,臉色好了不少,早上能自己起來走動。張醫生那邊複查,資料正常,兩個孩子都好。
那天晚上,陸天明做了一頓“完整的”晚飯。
四菜一湯。
蒸蛋這次沒有糊,表面平整光滑;番茄蛋湯顏色紅亮,酸度正好;排骨湯燉得清白,冬瓜軟糯不散;還有一道炒時蔬,火候剛好,沒有過軟,也沒有夾生。
蘇春梅坐下來,把幾道菜挨個嚐了一口,都吃得下去——不只是“能吃”,是實實在在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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