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根生說到這裡,再一次停下來,把手放在膝蓋上,低頭,沉默了一會兒。
這一次的沉默,和剛才不一樣,不是往下壓的,是往外翻的,像是把一件藏了很久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往外翻,怕翻壞了,怕翻散了。
他抬起頭,把陸天明看了一眼,聲音比剛才更低,帶著一種只有老人才會有的。把太多東西裝進去之後的疲倦:
“後來,他病了,病得很快,那件事,就擱下了,我一直等,等有人來,但沒有人來。”
他停了一下。
“直到今天。”
陸天明在整個敘述過程中,一直沒有說話。
蘇春梅側過頭,把他看了一眼,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收緊了,指節有些白,眼神是落在虛處的,把吳根生看著,但蘇春梅知道他不是在看吳根生,他是在看另一個人,一個他沒能見到的。孤身一人把這件事扛了很久的人。
蘇春梅在旁邊,把吳根生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本子上,記完,把筆放下,抬起頭,開口:
“吳老,您說陸守仁把那些細節都記下來了,他告訴您,那些記錄放在哪裡了嗎?”
吳根生把她看了一眼,點頭:“說過,他說,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留著用,”他停了一下,“鐵盒子,他說,放在鐵盒子裡。”
蘇春梅把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停住,沒有動。
鐵盒子。
老宅北側院牆下,那個挖出來的鐵盒子,裡面的檔案,不只是一份舉報信,是陸守仁當年完整的調查記錄,是他用來等待這一天的證據。
她把這個念頭在心裡壓了一下,重新看向吳根生,平靜地問:“吳老,您當年被人試圖收買,那個來找您的人,您還記得他的樣子嗎?”
吳根生把眼神收緊了一下,點頭,緩緩開口,把那個人的特徵,一一說了出來。
蘇春梅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本子上。
從養老院出來,蘇春梅和陸天明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動,把地面上的光影也跟著晃動。
陸天明站在旁邊,把那條走道的盡頭看了一眼,那裡,吳根生房間的窗戶,是關著的。
蘇春梅把本子合上,把他的側臉看了一眼,輕聲開口:“你爺爺,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
陸天明把視線從那扇窗戶上收回來,低下頭,沉默了兩秒,開口,聲音很低:“他一個人扛著這件事,扛了很久。”
“是,”蘇春梅點頭,“但他沒有就這麼算了,他留下來了,等人來接。”
陸天明把這句話聽完,把嘴唇抿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
院子裡,護工推著輪椅從旁邊經過,老人曬著太陽,低著頭,打了個盹,安靜的,輕的,像是時間在這裡流得很慢,慢到什麼重的東西,都能被它穩穩托住。
陸天明把頭抬起來,把蘇春梅看了一眼,那個眼神,裡面有很多東西,悲傷,感激,還有一種蘇春梅在他眼睛裡很少見到的。柔軟的東西,那種東西,在他平時繃得很緊的表情裡,是很難透出來的,但這一刻,透出來了,細細的,真實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輕輕握住蘇春梅的手,握了一下,然後鬆開,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蘇春梅把那隻手看了一眼,跟上他的腳步,兩人並排,走在那條梧桐樹夾道的路上,陽光把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左一右,踩在光裡。
走了幾步,蘇春梅開口,聲音平,但帶著一種篤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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