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舊紡車王嬸家的舊紡車是狗蛋幫著搬來的。
那紡車在王嬸家西屋擱了好些年，王嬸她婆子年輕時用過，後來她婆子眼睛花了，紡不動了，王嬸又不會紡，就一直擱在角落裡落灰。
劉春紅前幾天給王嬸紮了兩回針治腰疼，王嬸要給錢，劉春紅沒要，說都是街坊，扎兩針還收啥錢。王嬸心裡過意不去，跟男人商量了一宿，決定把那架紡車送給劉春紅。
狗蛋揹著紡車進了院子，紡車輪子比他腦袋還大，他歪著腦袋從紡車後頭探出臉來，嗓門亮堂得跟敲鑼似的。
“春紅嬸！你看我給你帶啥來了！王嬸說這紡車送你了，擱她家也是落灰，不如給你紡線用。”
劉春紅從灶房裡出來，拿圍裙擦了擦手，接過紡車擱在石板上。她沒見過這玩意兒，賈家沒有紡車，她孃家也沒有，村裡有紡車的人家也不多，偶爾見誰家媳婦紡線，紡出來的線粗細不勻，自己家用還行，拿出去賣就賣不上價。
這架紡車雖然舊，木頭輪子上磨出了深深的凹槽，踏板被踩得溜光，可看著還結實，搖把轉起來吱吱響，像只很久沒動彈的老貓伸懶腰。
“這我哪能要，太金貴了。”
“拿著拿著，跟我還客氣啥。你上回給我扎腰，紮了兩回，我這腰就不疼了。我男人說這紡車擱家裡也是白擱著，不如給你，你要是學會了紡線，往後也能多個進項。再說了，這紡車你要是不要，過兩年也漚爛了。”狗蛋把紡車擱穩當了，又從背上卸下個布袋，“這是棉花，王嬸給的，說讓你先練手。紡壞了她還有。”
劉春紅接過布袋開啟看了看，裡頭是半袋子彈好的棉花，白生生的，拿手一摸又軟又暖，帶著一股棉絮特有的淡淡甜味。念念從屋裡跑出來，踮著腳尖往布袋裡看，伸手抓了一把棉花貼在臉上。
“好軟！跟醜醜的肚子不一樣，醜醜的肚子硬邦邦的。娘，這棉花能吃嗎？”
“棉花不能吃。”
“那它能幹啥？”
“紡線。紡了線織布，織了布做衣裳。”
念念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布褂子，又看了看劉春紅身上的舊棉襖，很認真地說：“那娘你紡多多的線，給念念做新衣裳，給沈硯叔也做一件。沈硯叔的大衣袖子都磨破了，你給他補了好幾回了，不如做件新的。”
劉春紅沒接話，把棉花袋子擱在灶臺上，轉身又去摸那架紡車。
當天晚上，她把紡車搬到灶房門口，對著油燈琢磨了一宿。她不會紡，坐在紡車前頭，手擱在搖把上不知道咋使勁。試著搖了兩下，輪子轉是轉了，可棉花條子捻不出線來，全斷成了一截一截的，掉了一地碎棉花渣子。她拿掃帚把地上的碎棉花掃乾淨，又坐下來試，這回棉條捻出來了，可粗得像麻繩，歪歪扭扭地繞在錠子上，自己看了都搖頭。
念念趴在門檻上，手裡拿著紡出來的粗線頭，對著油燈看了又看。
“娘，你紡的這是啥？這是線？比沈硯叔縫醜醜的線還粗。沈硯叔說他的線是納鞋底子用的，娘你這是納啥底子的？”
“別笑，娘頭一回紡，紡不好。你趕緊睡覺去，明天還上學呢。”
“我再看看。娘你再紡一根，我看看到底能粗成啥樣。”
“睡覺去。”
念念不情不願地爬上炕，把醜醜和虎虎一邊一個摟在懷裡，嘴裡嘟囔著“娘紡的線能當麻繩用，回頭讓沈硯叔拿去捆柴火”，嘟囔了一會兒就沒聲了。
劉春紅把油燈芯挑了挑，又坐回紡車前頭。連著好幾個晚上，她吃了晚飯就坐在紡車前頭，念念寫完了作業趴在她旁邊看。紡車的搖把一開始搖得吱吱嘎嘎的，紡出來的線一會兒粗一會兒細，粗的地方像筷子，細的地方輕輕一拽就斷了。她把斷了線的地方接上，接完了繼續紡，紡出來的線慢慢勻了些，雖然還是不太齊整，但好歹能繞成一團了。她把紡好的線繞在錠子上，拿下來對著光看了看，粗細還是不太勻，可繞在手裡已經有了線的樣子。
“娘，這團比上團細。上團那個粗的能納鞋底，這團只能縫衣裳。”念念趴在炕沿上，拿手指頭撥著那團線，“你明天拿去給王嬸看看，讓她教你。王嬸說她會紡線，她婆婆教過她，她就是懶。”
“你怎麼知道王嬸懶？”
“狗蛋哥說的。狗蛋哥說他娘啥都會，就是不想幹。他說他孃的原話是‘我有那功夫不如多睡會兒覺’。王嬸比楊大娘懶多了，楊大娘天天起來幹活，王嬸天天說腰疼。”
劉春紅笑了一聲，把那團線擱在窗臺上，吹了油燈上炕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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