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楊寡婦入夥這天傍晚楊寡婦來了。院門虛掩著，她推開就進去了，手裡拎著個布口袋，往灶臺上一擱，裡頭是半袋子新彈的棉花，白生生的，拿手一摸又軟又暖。
劉春紅正坐在灶房門口紡線，紡車吱吱呀呀地響，念念蹲在旁邊拿手指頭撥弄錠子上繞的線團，抬頭喊了聲“楊大娘”。楊寡婦彎腰把念念抱起來，“念念又沉了，你娘給你吃啥了，跟吹了氣似的。”她把念念放回石板上，自己搬了個小板凳在紡車旁邊坐下來，看劉春紅紡線，看了好一陣子沒說話。
劉春紅把紡好的線繞在錠子上，拿下來對著光看了看，問她：“你今天咋有空過來？生產隊不是修水渠嗎。”
“請假了，我說我腰疼。反正隊長也不能扒開我衣裳看。”楊寡婦往劉春紅那邊挪了挪，“春紅，我這兩天在家琢磨了一件事。”
“啥事。”
“我不在生產隊幹了。採藥掙錢，紡線掙錢，哪個不比生產隊強？我在生產隊幹一天掙八個工分，年底一算，還不夠我家丫丫買件新棉襖的。你上一趟山掙三塊，我在生產隊幹一個月也就這個數。我想好了，我跟你一塊兒幹。你教我認草藥，咱倆一塊兒上山，一塊兒紡線，掙了錢咱倆對半分。”
“你真不幹了？隊長能放你？”
“不放也得放，我又沒簽賣身契。再說了，生產隊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我走了隊裡還能省一份口糧。”楊寡婦把手一攤，“你就說行不行吧，一句話。”
“行。明早天不亮我就上山，你別賴床。”
“賴啥床，我比你起得早，我家狗蛋天天說我比他打鳴的公雞還勤快。”楊寡婦從兜裡掏出個線團子擱在石板上，是她在自己家試著紡的，粗細不太勻，但已經能看了，“你先看看我這個，哪裡不對你給我指出來。我覺得搖把搖快了線就斷，搖慢了線又捻不緊，你這紡車咋就那麼好使，是不是欺負我那個是舊的。”
劉春紅接過線團子拉開一段對著光照了照。“你這線捻得比我頭一回強。搖把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得跟著手指頭捻棉條的速度走。你明天來我這兒紡，咱倆一塊兒紡，紡好了放一塊兒攢多了拿去供銷社賣，老孫頭上回說了，有多少收多少。”
“行，那這些棉花就擱你這兒了，省得我背來背去的。你這兒比我那兒亮堂，油燈也比我的好使。”楊寡婦把布袋裡的棉花倒在竹簍裡，拍了拍手上的棉花絮子，“我家那盞煤油燈，燈芯都快燒沒了，我拿棉花搓了根燈芯塞進去，點起來跟鬼火似的，紡線都看不清錠子。你瞧瞧我這眼睛，這幾天讓那破燈燻得直淌眼淚。”
劉春紅往她臉上看了一眼，眼圈確實有點紅。“下回你帶燈來，我這兒的煤油還有大半瓶。”
“不用，我就在你這兒紡。你那灶膛裡的火光比煤油燈還亮堂，我坐這兒紡線還能烤烤火，一舉兩得。”楊寡婦把紡車搖把搖了搖，吱吱呀呀地響起來，“你這紡車真好使，比我婆婆當年那架強。她那個搖把緊得很，搖不了兩下手腕子就酸了。你這個輕快，不費勁，是不是王嬸給的時候上過油？”
“沒上過油，就是年頭久了磨得溜光。木頭跟木頭磨了幾十年，自己就滑溜了。王嬸說這紡車是她婆子年輕時候打的，比她歲數都大。”
“怪不得，老物件就是好使，跟人一樣，越磨越順。”楊寡婦把搖把搖得吱吱響，紡出來的線又細又勻，一圈一圈繞在錠子上，比劉春紅紡得還快。她年輕時候紡了好幾年線，後來紡車賣了換糧食，手藝就擱下了。現在重新坐在紡車前頭，手指頭捻著棉條，手腕子一搖一搖的，那架勢一看就是老手。
念念趴在石板旁邊看楊寡婦紡線，看了好一陣子，忽然冒出來一句：“楊大娘，你紡的比我娘細。我娘頭一回紡的線跟麻繩似的，我說能拿去給沈硯叔捆柴火，她說那也太粗了。”
“你娘那手是扎針的手，紡線她不如我。扎針我不如她，咱倆各有所長。”楊寡婦把紡好的線繞在錠子上，拿下來對著光看了看，“在孃家的時候我天天紡，紡了好幾年。後來嫁了人，男人不讓紡了，說紡線不如在生產隊掙工分划算。我就把紡車賣了，早知道工分這麼不值錢，我還不如繼續紡線。”
“你把紡車賣給誰了？”
“賣給孫婆子家了。孫婆子那架紡車就是我當年那架，前幾年還在用，後來孫婆子眼睛花了，紡不動了，那架紡車就擱在豬圈旁邊落灰。”楊寡婦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手裡的搖把還是搖得穩穩當當，紡出來的線又細又勻。
念念抬起頭來問她：“那你想要回來不？”
“不要了。她那架紡車舊了，搖把緊得要命，不如這架好使。這架輕快。”楊寡婦把紡車搖把又搖了搖，“人要往前看，老想著舊東西沒用。”
劉春紅把手裡的線團擱在竹簍裡。“咱倆還分啥你的我的。”
“那倒是。咱倆誰跟誰，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楊寡婦說完自己先笑了，又補了一句，“除了狗蛋和丫丫，那倆可不能分。”
念念在旁邊插嘴：“我也不分。我是我孃的。”
“行，你不分。你是你孃的，你娘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楊寡婦伸手在唸念臉上輕輕捏了一把，又問劉春紅，“北坡那片桔梗還能採幾茬？”
“再採一茬就差不多了，留些苗子明年開春還能再長。不過後山還有片黃芩沒動，那個也能賣錢，品相好的黃芩跟桔梗一個價。柴胡也有，就是量少些，得慢慢找。”
“那明天先採桔梗，趁天還沒冷透趕緊採。入了冬山上啥也沒了，咱就得光靠紡線掙錢。紡線雖穩當，可來錢慢，一斤才三毛五，還得紡好幾天。草藥不一樣，一天下來採滿一簍子就能賣好幾塊。”楊寡婦把紡車停了下來，拿手指頭蘸了點口水捻了捻線頭，重新接上棉條繼續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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