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了二十年寡,不守了》第99章 十歲(1)

作者:小梨花O·1個月前

念念十歲生日這天,劉春紅把她叫到跟前,從櫃子裡拿出一身新衣裳。

衣裳是用她自己紡的線織布做的,白底藍花的棉布,紡車吱吱呀呀轉了不知多少個夜晚才攢夠的線。

年前她把布送到王嬸家,王嬸用縫紉機給紮了件小褂子,剩下邊角料拼了條裙子。念念接過衣裳的時候眼睛瞪得溜圓,拿手摸了摸褂子上的碎花,又抖開裙子往身上比了比,抬頭問劉春紅:“娘,這真是你織的布?”

“紡了大半年線才攢夠。裙子是王嬸用邊角料拼的,她說碎布頭扔了可惜,拼起來還能穿。”

“王嬸手藝真好,拼得看不出來是碎布頭。”念念把裙子翻過來看了看針腳,密密麻麻的,每一道都鎖了邊,扯都扯不爛。她把衣裳抱在懷裡,又問,“娘,你咋想起給我做新衣裳了?”

“你十歲了。十歲是大姑娘了,不能老穿補丁摞補丁的褲子。”劉春紅把她轉過來,拿手指頭比了比她的個頭,“去年才到我胸口,今年都到我下巴了。明年這時候怕是比我高了。狗蛋上回看見你,說你長這麼快跟吃了化肥似的。”

“我才不要比狗蛋哥高,狗蛋哥太矮了,楊大娘說他光長歲數不長個兒。”念念抱著衣裳跑進偏房,關上門換上了。出來的時候在院子裡轉了兩圈,裙襬像朵花似的綻開了,白底藍花的棉布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低頭看了看裙襬,又抬起胳膊看了看袖口,袖口上繡了朵小花,是劉春紅拿紅線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的,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花瓣本來就長那樣。念念拿手指頭摸了摸那朵小花,抬頭衝劉春紅笑,“娘,這花兒是你繡的?”

“閒著沒事繡的。”

“真好看。就是有點歪,像讓風吹了。”念念又轉了一圈,裙襬揚起來又落下,“娘,你還會繡花?你以前咋不繡?”

“年輕時候繡過,後來就不繡了。你爹沒了後,我連針線都很少碰,哪有心思繡花。”

念念停下了轉圈,走過來站在劉春紅面前,拿手指頭摸著袖口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娘,你年輕時候是啥樣的?”

“忘了。好像從來沒年輕過。”劉春紅靠在灶房門框上,看著念念穿著新衣裳在院子裡轉圈,忽然想起十年前剛搬進凶宅那天。那時候念念才滿月,她用破棉襖裹著孩子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院子裡荒草比人還高,灶臺上落滿了灰,正屋的窗戶紙爛成一條一條的,風一吹像招魂幡。

她把乾草鋪在炕上,把念念擱在棉襖上,自己靠著炕沿坐了一宿。那一宿她沒閤眼,牆縫裡灌進來的風嗚嗚響,她抱著念念縮在牆角,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

被宋國花趕出來那天她沒哭,在孃家門口坐了一宿她也沒哭,可那天夜裡聽著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她哭了。

她抱著念念坐在炕角,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唸唸的小臉上,念念被她的眼淚冰醒了,咧著嘴哭,母女倆在黑漆漆的破屋子裡哭成一團。

後來她去河邊站了很久。河水在冰層底下靜靜地流,她盯著冰縫底下那又黑又緩的水,想起鄰村那個跳河的女人。

那時候她站在河邊,抱著念念,心想也許死了就解脫了。後來念念在她懷裡動了一下,小手揪住了她的衣領,揪得緊緊的。她低頭看著念念的臉,念念正安安靜靜地看著她,黑亮的眼睛,不哭也不鬧。她忽然就不想死了。

“娘?你想啥呢?”念念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劉春紅回過神來,看著念念穿著新衣裳站在陽光下,裙襬被風吹得輕輕晃。那個被她用破棉襖裹著抱進凶宅的嬰兒,現在十歲了,穿著她親手紡的布做的衣裳,在院子裡轉圈。

她走過去把念念領口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了拿手撫平了領子上的褶子,說:“沒啥。風大,迷了眼。”

“又來這套,每回我問你想啥你都說風大迷了眼。從三歲到現在,說了好多年了。”念念歪著腦袋看她,“娘,你是不是又想以前的事了。楊大娘說你以前吃了好多苦,讓我長大了好好孝順你。”

“你楊大娘嘴真大。”

“她也是心疼你。她說你當年抱著我住進這破屋子的時候,全村人都說你活不了,你硬是活下來了。她還說你跪在河邊想死,後來抱著我回來了,她說那時候她就知道你這人死不了,心硬。”

劉春紅聽著,沒說話,只是把念念領口最後一顆釦子繫緊了,又把她裙子上蹭的一塊灰拍乾淨。念念十歲了,個子竄得快到她肩膀了,眉眼像她爹,可眼神像她,倔倔的,不服輸。

沈硯從院門外進來,手裡拎著個布袋,是剛從鎮上供銷社買回來的紅糖。念念一看見他就跑過去轉了個圈,裙襬揚起來像朵花。

“沈硯叔!你看我娘給我做的新衣裳!她自己紡線織的布,自己縫的,袖口上還繡了花!”念念把袖口舉到他面前,“你看這花,是歪的,但是娘說歪的也好看。”

沈硯低頭看了看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又看了看念念身上那身新衣裳,說了句:“真好看。”他把紅糖擱在灶臺上,又看了劉春紅一眼。劉春紅正靠在灶房門口,看著念念穿著新衣裳在老棗樹底下轉圈。

夕陽的餘暉照在院子裡,老棗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念念的影子也跟著拉得老長,細長細長的。念念轉了幾圈,忽然停下來朝劉春紅喊:“娘!等我二十歲了,我也給你做新衣裳,用我自己紡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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