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以後，來春紅診所看病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頭幾年村裡人有個頭疼腦熱還是習慣往衛生所跑，總覺得趙大夫是縣醫院下來的，李大夫雖然臉拉得長但好歹是個正經大夫，春紅診所就是個寡婦在凶宅裡擺了幾個草藥袋子，治個頭疼腦熱還行，真碰上啥大毛病還得找趙大夫。
可慢慢的，村裡人發現找劉春紅看病比找李大夫省事，李大夫動不動就說這藥金貴讓你省著吃，劉春紅從來不嫌你拿得少，有啥草藥就給你抓啥，沒有的也實話說沒有，讓你去衛生所找趙大夫。
更重要的是她扎針手藝好，孫婆子的老寒腿紮了幾回就能下地走路了，馬嬸家兒媳婦的偏頭痛紮了兩回就不犯了，生產隊老張頭的腰肌勞損紮了一週也能首起腰了。
這些事在井邊傳開以後，村裡人有個腰痠背痛的，第一個想到的不再是衛生所，而是凶宅那掛著的那塊木頭牌子。
這天一早，劉春紅剛把正屋的門板卸下來這是沈硯給她出的主意，說診所總關著門不像個開門接診的樣子，卸了門板敞著，病人來了首接進。
她把門板靠在院牆根底下，正拿抹布擦藥架子上的灰，孫婆子就拄著柺棍顫巍巍地進來了，後頭跟著劉家媳婦，懷裡抱著個鼻涕拉瞎的孩子。
“春紅，你給看看這孩子，咳了大半宿，早上起來嗓子都啞了。”劉家媳婦把孩子放在正屋的板凳上，孩子蔫頭耷腦的，兩隻眼睛紅紅的，鼻涕糊了一臉。
劉春紅蹲下來拿手指頭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又拿聽診器聽了聽胸口，這聽診器是趙大夫給她的舊貨，皮管子補了兩道膠布，可還管用。她聽完了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問了句：“發燒不？”
“不燒。就是咳，嗓子裡呼嚕呼嚕的，跟貓打呼嚕似的。昨天晚上咳得最厲害，一宿沒睡好，我跟他爹也跟著熬了一宿。”劉家媳婦拿袖子給孩子蹭了蹭鼻涕。
“受涼了。這兩天夜裡風大。”劉春紅站起來走到藥架子前頭，從布袋裡抓了幾樣草藥，拿黃紙包好了擱在桌上，“川貝粉，化痰的，一天三次，一次小半勺，和在水裡喂。這個桔梗片，止咳的，拿開水泡了當茶喝，讓他多喝熱水，別喝涼水。晚上睡覺前拿熱水給他泡泡腳，泡到微微出汗就行，別泡太久。觀察兩天，要是還咳再來找我。”
“多少錢？”
“一把紅薯的事兒。你家今年不是種了紅薯嗎，回頭給我拿幾個來就行。”劉春紅把藥包往劉家媳婦手裡一塞，又彎腰捏了捏孩子的小臉蛋，“聽見沒，晚上睡覺別蹬被子了，再蹬讓你娘給你縫個睡覺口袋。”
孩子被她捏得咧嘴笑了，鼻涕吹了個泡。劉家媳婦不好意思地又拿袖子給他蹭了蹭，說了句謝謝，抱著孩子走了。孫婆子坐在旁邊看完了這一幕，拿柺棍在地上杵了兩下，感慨道“春紅你這兒都快趕上衛生所了，一早起來就有人排隊。”劉春紅拿抹布擦了擦手，“您老又拿我開玩笑，我這小地方哪能跟衛生所比。”
“你還別說，趙大夫前幾天在井邊又誇你了。”
劉春紅停下手裡的活，“趙大夫說啥了。”
“他說你現在針灸的手藝比他當年在縣醫院帶的實習生都強，說你這雙手天生是拿針的料。他還說你現在看的病種比他多，他一天到晚就看些頭疼腦熱的，你倒好，婦科兒科都看上了。”孫婆子拿手指頭點著她，“春紅，趙大夫是真把你當徒弟，他在這村裡這麼些年，從來沒這麼誇過誰。”
劉春紅笑了笑，心裡頭清楚，她能走到今天全是因為趙大夫當年墊錢給念念打針，後來教她認草藥教她針灸，逢人就誇她手藝好，把病人都往她這兒推。趙大夫是她這輩子遇上的第一個貴人。
孫婆子看她不說話，又拿柺棍杵了兩下地，“我這老寒腿也該紮了，上回紮了管了大半個月，這幾天又有點疼。”
劉春紅讓她坐到炕沿上，撩起褲腿拿手指頭找準了穴位，拿碘酒擦了擦，一針紮下去。
“哎……就那兒，跟有一根筋被人扯住了似的，你這手藝真不錯，比李大夫強，李大夫扎針疼得要命，你扎針跟蚊子叮似的。”劉春紅把銀針又捻了半圈，“您老別誇了，再誇我該飄了。”
外頭有人掀門簾進來，是馬嬸，手裡端著個粗瓷碗，碗裡是剛出鍋的玉米麵餅子。
她把碗往桌上一擱，“春紅你快嚐嚐，新磨的玉米麵，早上剛貼的，還熱乎著呢。”
劉春紅正在給孫婆子捻針，抬頭看了她一眼，“馬嬸你腰又疼了還是你家鐵蛋又拉肚子了。”
馬嬸拍著大腿說“你就不能盼我點好，我來給你送餅子不行嗎？”
“行，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上回你給我送吃的還是鐵蛋拉肚子，你拿了我三副藥沒好意思給錢，端了碗糊糊來頂賬。”
“那碗糊糊不是頂賬，那是我看你太瘦了心疼你。再說了，鐵蛋的拉肚子是你治好的，我還沒謝你呢。”馬嬸把碗又往劉春紅面前推了推，“你嚐嚐，我放了糖精，可甜了。我家鐵蛋一口氣吃了三個，還想吃第西個，我沒讓，再吃就成豬了。”
劉春紅拿起一個玉米麵餅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確實甜，放了糖精還是白糖啊。”馬嬸說：“糖精，白糖金貴得要命，誰捨得放啊，就糖精還是我託人從鎮上帶的，一張糖精紙能甜一鍋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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