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這天晚上正趴在正屋的桌子上寫作業。
油燈擱在桌角,火苗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她拿手攏了一下,又低頭繼續寫。
劉春紅坐在紡車前頭紡線,紡車吱吱呀呀地響,線把子在竹簍裡堆得冒了尖。
“娘,我以後也要學醫。”念念把鉛筆擱在作業本上,轉過身來看著劉春紅。
“咋突然想學醫了?”劉春紅手裡的搖把沒停。
“不是突然。我想了好久了。上回孫婆子的老寒腿犯了,你給她紮了兩回針就好了。還有馬嬸家鐵蛋拉肚子,你給他拿馬齒莧煮水喝了兩天就不拉了。趙爺爺更厲害,那年我犯哮喘差點死了,他一針下去我就喘上氣來了。”念念從板凳上站起來,走到藥架子前頭,拿手指頭一個一個點著那些草藥袋子,“這些草藥我都認得,柴胡退燒,桔梗止咳,川貝化痰,金銀花清熱。你教的我都記住了。”
劉春紅把紡車停了下來,看著她閨女站在藥架子前頭,瘦瘦小小的個子,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白底藍花的棉布褂子,手指頭點著那些草藥袋子一個一個念名字,念得一個不差。
“你現在才上三年級,學醫還早著呢。先把功課學好,考個好成績回來給娘看看。”
“功課我肯定好好學。可我放學了能不能來診所幫忙?我不搗亂,就幫你抓抓藥,掃掃地,給孫婆子遞個棉花球啥的。”念念跑回桌前,拿起作業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你看,我把你教的草藥口訣都抄下來了。還有針灸口訣,我全背下來了。”
劉春紅接過作業本看了看,那幾行字寫得端端正正的,每個藥名旁邊還畫了圈,跟她當年跟趙大夫學醫的時候一模一樣。她想起那年她抱著念念跪在衛生所門口,趙大夫墊錢給念念打了針,後來教她認草藥,她在趙大夫給的舊紙上記藥名,碰到記不住的就拿鉛筆頭在藥名旁邊畫圈。念念跟她一樣,沒人教她畫圈,她自己就會了。
“你這口訣抄得比我當年還齊整。我那時候寫在舊報紙上,字歪得跟蚯蚓爬似的,趙大夫看了首搖頭。”
“趙爺爺說你記性好,認草藥認得快。說我隨你,記性也好。”念念把作業本從劉春紅手裡拿回來,翻到新的一頁,“娘,你再教我幾個穴位。合谷足三里豐隆列缺我都會了,還有啥能學的?”
“你先把這幾個練熟了再說。針灸不是光背口訣就行的,手上沒功夫扎不準穴位。”劉春紅站起來走到她跟前,拿手指頭點了點自己的虎口,“合谷在哪兒,你給我指指。”
念念伸出手指頭在她虎口上點了一下,“這兒。”
“足三里呢?”
念念蹲下來,在她小腿上比劃了一下,“膝蓋下頭三寸,脛骨外頭一寸。”
“豐隆呢?”
“小腿外側,膝蓋下頭八寸,脛骨旁開一寸半。”
劉春紅把她拉起來,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背得倒是挺熟。下回趙爺爺來了你給他背一遍,讓他也考考你。他要是說你行,我就教你扎針。他要是說不行,你就再等兩年。”
“那趙爺爺啥時候來?”
“快了。他說這兩天過來拿桔梗片,他那兒的桔梗用完了。”
念念立刻跑回桌前,把作業本翻到空白頁,拿鉛筆寫了幾個字,寫完她把鉛筆擱在作業本上,又跑回來拽著劉春紅的圍裙角,“娘,你說我以後能當大夫不。跟趙爺爺一樣,穿白大褂,拿聽診器,給人看病。不對,趙爺爺穿白大褂,你不穿,我以後也不穿,我圍跟你一樣的圍裙。”
“穿啥不重要,能治好病才重要。你趙爺爺穿白大褂是他的習慣,他總說當大夫得有個大夫的樣子,不能穿得邋里邋遢的病人看了不信你。我就不穿,病人不也叫我春紅姐。你要是真能學出來,穿啥都行,穿得跟馬嬸似的端個簸箕也能看病,那才是真本事。”
念念想了想,大概想象了一下自己穿著圍裙端簸箕給人扎針的樣子,自己先笑了。又問劉春紅學醫難不難,是不是得背好多書。劉春紅重新坐回紡車前頭,搖把又吱吱呀呀地響起來,線從她手指頭間細細地抽出來繞在錠子上。“難肯定是難。你趙爺爺說學醫是一輩子的事,他都這把年紀了還在翻醫書,碰上不認識的病還得寫信問縣醫院的同事。可你要是真心想學,難也不怕。娘當年跟你趙爺爺學針灸,在自己手上紮了幾十針,虎口上全是針眼,吃飯拿筷子都抖。你怕不怕。”
“不怕。你當年能扎,我也能扎。虎口上扎幾個針眼算啥,比生念念還疼不?”
“那可不一樣。生你是疼,可疼完了就有你了。扎針是天天疼,天天練,練到手不抖為止。練得手上全是針眼,有的地方青了,有的地方腫了,還得接著扎。我以前學的時候,手上扎得跟篩子似的,你沈硯叔說我那手看著像讓馬蜂蟄了。你怕不怕?”
念念把手舉起來看了看,手心手背翻了兩遍,好像在看自己的手夠不夠結實。“不怕。你當年不也扎出來了。你的手現在扎針穩得很,孫婆子說比李大夫強一百倍。我扎幾年也能穩。等我學會了,給你扎,給沈硯叔扎,給楊大娘扎。誰有個頭疼腦熱的,我全包了。”
“你楊大娘聽了這話肯定高興,她那腰疼的老毛病年年犯,往後就指著你給她紮了。”劉春紅把線繞在錠子上,又拿手指頭捻了捻棉條接上新的一截,“行,娘等著。你先把功課學好,考個好成績,課餘時間學醫,兩不耽誤。將來你要是能考上縣裡的衛校,娘砸鍋賣鐵也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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