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夫突然病倒了。
那天一早劉春紅剛卸了正屋的門板,正拿抹布擦藥架子,念念蹲在灶房門口喝糊糊,狗蛋推開院門跑進來,扶著門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春紅嬸,趙大夫病了。昨天晚上發了一宿的燒,我去衛生所拿藥,他躺在炕上起不來,臉燒得通紅,還硬說自己沒事,讓我別跟人說。”
劉春紅把抹布往桌上一擱,解了圍裙就往外走。念念放下碗追到院門口喊了聲“娘”,劉春紅頭也沒回,撂下一句“把碗洗了,看好診所,有人來就問是啥症狀,記在本子上等我回來”,腳步己經拐過了土坡。
衛生所後頭那間小屋她來過好些回,每回都是找趙大夫問穴位問藥方,她站在門口喊一聲“趙大夫”,推開門的時候,屋裡黑漆漆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股藥味混著潮氣撲面而來。趙大夫躺在炕上,蓋著床薄被子,聽見門響動了動,沒睜眼。桌上擱著個搪瓷缸子和半塊吃剩的玉米麵餅子,餅子都幹得裂了口,不知道擱了幾天了。地上的煤爐子早滅了,屋裡冷得跟冰窖似的。
劉春紅走到炕邊蹲下來,拿手背貼了一下他的額頭,燙得她心裡咯噔一下。她又翻開趙大夫的眼皮看了看,舌苔厚膩發黃,脈象浮數。“師傅,你這是燒了多久了?”
“昨天半夜開始燒的,吃了一片退燒藥,沒啥用。”趙大夫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的。
“光吃退燒藥哪行,這是風寒入裡化熱,得配上柴胡湯。您自己心裡沒數?”劉春紅往西周看了一圈,“您這屋太冷了,炕也不熱,爐子也滅了。您一個人住這兒不行,搬到我家去,正屋隔壁還有間空屋子,讓沈硯給您盤個炕,比這兒暖和。”
趙大夫睜開眼看著她,渾濁的眼珠子動了一下。“不用麻煩,吃兩副藥就好了。”
“這哪是麻煩。您教我認草藥教我針灸的時候咋不嫌麻煩?念念第一回發燒,您墊錢給打的針,那時候咋不嫌麻煩?”劉春紅不等他再推辭,轉身出了門。她先去生產隊借了輛架子車,回家讓沈硯在正屋隔壁那間空屋子盤炕。那間屋子以前是沈家堆雜物的地方,後來翻修正屋的時候順帶收拾了出來,一首空著。沈硯從後山拉了兩車黃泥,把舊炕坯拆了重新盤過,蹲在炕洞裡糊了兩層黃泥。
念念放學回來也幫著搬東西,把正屋裡多出來的那床褥子抱過去鋪在炕上,又把自己的作業本從正屋桌上挪到偏房,說以後在偏房寫作業,趙爺爺住正屋隔壁,她有問題隨時能問。
當天傍晚,劉春紅把趙大夫接了過來。趙大夫半靠在架子車上,身上裹著沈硯的軍大衣,燒還沒退,進了院子他抬起頭看了看院門口掛的那塊“春紅診所”的牌子,又看了看院子裡曬的草藥和牆根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你這院子比我那屋強”。劉春紅扶著他進了正屋隔壁的小屋,新盤的炕還帶著黃泥的潮氣,炕沿讓沈硯打磨得溜光水滑,窗戶上糊了新報紙,桌上擱著念念的作業本和半截鉛筆。
趙大夫在炕沿上坐下來,拿手摸了摸那光滑的炕沿,又看了看桌上念念的作業本,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草藥口訣。他摘下老花鏡,拿手指頭揉了揉鼻樑,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
“春紅,我在村裡這麼些年,從來不往人家裡住。成分不好,誰沾上誰倒黴,這個你比我清楚。李大夫跟我共事,都刻意跟我保持距離,家裡做了紅燒肉從來不叫我。你是頭一個敢讓我住進來的人。你就不怕村裡人說閒話?不怕他們說你窩藏壞分子?”
“怕啥。您是我師父,師父住徒弟家天經地義。誰要說閒話讓他來找我,我給他扎兩針治治嘴。”劉春紅把藥罐子擱在桌上,轉過身來看著趙大夫,“當年我抱著念念跪在衛生所門口,李大夫嫌我晦氣不讓我進門,是您墊錢給念念打的針。後來教我認草藥教我針灸,逢人就誇我手藝好,把病人都往我這兒推。沒有您,就沒有春紅診所。您教我這麼多年,從來沒說過一個怕字,現在輪到我了,我更不能怕。您放心住下,這屋以後就是您的,想住多久住多久。念念還等著您考她穴位呢。”
趙大夫重新戴上老花鏡,看著劉春紅,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念念從門外探進頭來,手裡端著碗熱糊糊。“趙爺爺,這是我給你盛的,我放了一勺紅糖。”她把糊糊遞到趙大夫手裡,又把作業本翻開,“你喝完了考考我,我把你教的那些全背下來了。太溪、復溜、足三里,治虛喘的,對不對?”
趙大夫接過糊糊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對。背得倒挺熟。手上功夫還不行,明天開始教你練針。先在你娘身上練,你娘皮厚,不怕扎。”
“我皮才不厚。”劉春紅在灶房裡喊了一句。
念念咯咯笑起來,趴在趙大夫炕沿上翻開作業本,拿鉛筆在空白頁上畫了個小人,小人身上標滿了穴位點,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縮小的針灸掛圖。窗外老棗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灶房裡飄來玉米麵糊糊的香味,趙大夫靠在被子上,端著那碗紅糖糊糊,看著念念趴在炕沿上畫小人的背影,低頭喝了一大口糊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