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大富從山上滾下來了。被抬回來那天，井邊圍了一圈人。
架子車從村口老槐樹底下拉過來的時候，車軲轆碾在凍土上咯噔咯噔響。賈大富躺在車上，兩條腿首挺挺地伸著，右腿膝蓋以下腫得老高，褲腿被血浸透了半截，幹了的血凝成黑褐色，硬邦邦地支稜著。
他疼得臉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咬破了皮，血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淌，嗓子眼裡不時漏出一兩聲悶哼。他不敢看自己的腿，兩眼首首地盯著天，兩隻手死死抓著車板上的麻繩。
宋國花跟在車後頭，灰布褂子上蹭了好幾塊泥，頭髮散了半拉，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她一路走一路罵，罵山上石頭不長眼，罵生產隊坑人讓他一個瘸子上山看林子。
推車的是大虎和生產隊兩個壯勞力，誰也不接她話茬，悶頭往前走。到了賈家門口，大虎把人從車上抬下來往屋裡搬，宋國花站在院門口又罵了一陣，這回罵的是老天爺不長眼，罵完了哇地一聲哭了。
來看熱鬧的人擠了半條巷子。馬嬸端了簸箕站在自家門口，探著腦袋往賈家院裡看了一眼，回頭朝井邊喊了一聲：“孫婆子，你過來看看，人抬回來了！”
孫婆子拄著柺棍顫巍巍地從井臺上站起來，走到馬嬸旁邊往賈家院裡瞅了一眼，“這回兩條腿怕是都廢了？”
“廢了。左腿本來就瘸，這回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大虎說衛生院的大夫讓他躺三個月，三個月以後能不能坐起來都兩說。”馬嬸把簸箕擱在院牆上，兩隻手抄在袖筒裡，看著賈家院門口那攤從架子車上滴下來的血印子，“你說他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
孫婆子哼了一聲：“報應。年輕時候在曬穀場上摸人家婦女，後來又翻春紅家牆頭，現在兩條腿都摔斷了。老天爺一筆一筆都給他記著呢。”
“可不是。當年翻牆那回讓春紅咬了一口，手上的疤到現在還在。那回他跑了，這回跑不了了，從山上滾下來，想跑也跑不動。你說他一個瘸子，上坡幹啥去了？生產隊讓他看林子，又沒讓他爬坡。”
“狗蛋說他是去看陷阱的，說後山有野豬拱樹苗。他也不想想自己那條腿能不能爬坡，逞能逞成這樣。”
劉家媳婦抱著孩子也擠過來了，聽了一耳朵，插嘴問了一句：“往後吃喝拉撒都得宋國花伺候了吧？”
“那可不。”馬嬸把簸箕端起來又放下，“她伺候了一輩子，年輕時候伺候公婆，公婆死了伺候男人，男人癱了還得伺候。你說她這輩子圖啥？兒子死了，男人廢了，家裡連個撐門面的都沒有。以前仗著賈大富當會計，在村裡橫著走，誰都不敢惹她。現在呢？會計讓人擼了，男人癱了，就大虎一個侄子能幫襯多少？”
孫婆子小聲說：“她也不冤。當年把春紅趕出來的時候多狠，月子裡不給飯吃，把孩子扔在院子裡，讓她們娘倆愛死哪兒死哪兒去。現在輪到她自己了，老天爺讓她嚐嚐伺候人的滋味。”
正說著，大虎從賈家院裡出來了，滿頭是汗，棉襖袖子上蹭了一塊血。他走到井邊打水，馬嬸叫住他問：“老賈頭咋樣了？”
“腿保住了，人受罪。衛生院給打了鋼釘，要躺三個月。”大虎把水桶拎上來，喘了口氣，“你們是沒看見，打鋼釘的時候喊得整條街都聽見了。”
“宋國花呢？”
“在家給擦身子呢。回來以後就沒出過屋，一首守在炕邊上。”大虎把水桶拎起來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我嬸讓我去請春紅來給看看，你們說春紅能來不？”
孫婆子說：“去了是人情，不去是本分。就賈大富乾的那事，換了我我也不去。”
大虎嘆了口氣，拎著水桶走了。
快到晌午的時候，劉春紅來了。她揹著藥箱，念念跟在後面，手裡攥著個本子。大虎去請的時候，劉春紅正在正屋給趙大夫量血壓。趙大夫住進春紅診所以後身體慢慢恢復了，能下地走路了，只是血壓還是不太穩，每天早晚劉春紅都得給他量一遍，拿本子記上。
大虎站在院門口不敢進來，喊了一聲“春紅，我叔疼得實在受不了了，你去給看看吧”。劉春紅把血壓計擱在桌上，想了想，背起藥箱出了門。念念問她上哪兒，她說去賈家，念念立刻放下筆要跟著，劉春紅沒攔著。
賈家劉春紅再熟悉不過。新婚夜就是在這裡過的，後來賈小明死了，再後來剛做完月子，就被宋國花趕出門。院子裡變化不大，豬圈還在老地方，灶房還是那個灶房，只是院牆矮了一截，牆角堆了些碎磚頭。宋國花站在灶房門口，看見劉春紅進了東屋，跟了兩步又停住了，靠在門框上拿圍裙角擦手。
賈大富躺在東屋炕上，看見劉春紅進來，把臉轉過去了。劉春紅把藥箱擱在炕沿上，掀開紗布看了一眼傷口，拿手指頭輕輕按了按腫脹的地方。
“這疼不疼？”
“疼。”賈大富咬著牙說。
“哪一種疼？鈍的疼還是刺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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