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考上鎮初中那天，是劉春紅這輩子第二高興的日子。
第一高興的是念念滿月那天，她抱著孩子推開凶宅的門，心想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了。那時候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在破棉襖裡哭得渾身打顫的丫頭，十幾年後能考上鎮裡的初中。
通知書是王老師親自送到凶宅來的。他騎著那輛哪兒都響的腳踏車，從村小一路騎過來，車後座馱著個布兜，在院門口支好車，手裡舉著個牛皮紙信封，嗓門亮得把老棗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春紅！念念考上了！鎮初中！全鄉第三名！”
劉春紅從正屋裡出來，手裡還攥著搗藥的藥杵，圍裙上沾著草藥渣子。她接過信封，手指頭在圍裙上蹭了好幾下才去拆封口，拆到一半又停下了，抬頭看了沈硯一眼。
沈硯站在老棗樹底下，手裡還攥著劈柴的斧子，朝她點了點頭“拆吧。”她把信封拆開，抽出裡頭的通知書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一遍。上頭寫著“劉念念同學被錄取為我校初一年級新生”，落款處蓋著鎮中學的紅章。
“全鄉第三？”她抬起眼來看著王老師。
“全鄉第三！咱村小建校以來頭一回有人考進全鄉前三！校長說了，要給念念發獎學金，十塊錢！”王老師從布兜裡又掏出個白信封，遞過來的時候手都在抖，“嶄新的票子，剛從信用社取出來的。”
劉春紅接過那十塊錢，捏在手裡看了好一陣子。她想起念念剛上學那幾年，學費一塊五，她數來數去還差兩毛，沈硯從兜裡掏出兩毛錢擱在炕沿上。現在唸念考了全鄉第三，學校獎勵了十塊錢。她把錢揣進兜裡，又拿出來，小心地摺好了擱進灶臺底下的鐵盒裡。
念念揹著書包從外頭跑進來的時候，院子己經擠滿了人。楊寡婦端了碗剛出鍋的紅薯，王嬸抱了件新縫的棉背心，馬嬸拎了兜雞蛋，孫婆子拄著柺棍站在院門口，趙大夫也從隔壁屋出來了，手裡拿著那本翻爛了的醫書。念念被這陣仗嚇了一跳，站在院門口不敢進來。
“咋了這是？我考得不好？王老師你不是說通知書過幾天才到嗎？”念念把書包放下來擱在石板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目光落在劉春紅手裡的信封上，“娘，那是啥？”
“通知書。鎮初中，全鄉第三名。”劉春紅把通知書遞給她。
念念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尖叫了一聲，把通知書舉過頭頂滿院子跑了一圈。她跑到沈硯面前舉給他看，沈硯接過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比你建國叔強，”念念又跑到趙大夫面前舉給他看，趙大夫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咱這診所出了個女秀才。”念念又跑到楊寡婦面前舉給她看，楊寡婦把手在圍裙上蹭了又蹭才接過通知書，嘴裡唸叨著“這可是鎮上的重點，全鄉第三，我活了半輩子頭一回摸到重點初中的通知書。”念念又跑到孫婆子面前舉給她看，孫婆子接過來看了半天，“我活這麼大歲數頭一回看見女娃考上重點初中。”
“咱村的女娃，能唸完小學就不錯了，上初中的沒幾個，考上重點的你是頭一個。你娘當年供你上學，村裡多少人背後嚼舌根，說丫頭片子念那麼多書有啥用，將來還不是嫁人。你娘不聽，硬是供了這些年。看看，現在誰還敢說丫頭唸書沒用。”孫婆子把通知書還給念念，拿柺棍在地上杵了兩下，轉過身來對劉春紅說，“春紅，你是這個。”她豎起大拇指。
劉春紅站在灶房門口，拿圍裙角蹭了一下眼角。楊寡婦把紅薯擱在石板上，走過去拍了拍劉春紅的肩膀，“念念給你爭了口氣，也給全村的丫頭爭了口氣。”王嬸把棉背心塞進念念手裡，“這是我連夜縫的，鎮裡比村裡冷，早晚穿這個暖和。”
“住校還是走讀？”王嬸問。
“住校，週末回來。”念念把棉背心貼在臉上蹭了蹭，軟乎乎的。
“那正好，這件背心洗了換著穿。宿舍人多不？”
“八個人一間，上下鋪。通知書上說的。”
馬嬸把雞蛋擱在灶臺上，“我回家得把我家崽子揍一頓，人家念念考上重點初中，我家崽子連小學都沒念完。”
“各有各的路，你家孩子手藝好，能修拖拉機，也是出息。”馬嬸想了想說“也對，他上回把生產隊的拖拉機修好了，老張頭還誇他來著。”
“可我還是羨慕你家念念。女娃能唸書才有出路，你看咱村孫婆子那輩人，大字不識一個，一輩子圍著灶臺轉。”馬嬸嘆了口氣，又往念念手裡塞了兩個雞蛋。
開學那天，劉春紅天不亮就起來了。她把念念的行李歸攏到一塊兒，還有趙大夫給的幾本舊醫書。念念說：“我自己能去，鎮裡又不遠，走一個多鐘頭就到了。”
“頭一回報到，我得去認認門。”沈硯從生產隊借了輛驢車，把行李擱在車上，又把念念扶上車，劉春紅坐在唸念旁邊。
驢車晃晃悠悠地出了村，走過村口那棵老槐樹。孫大爺蹲在樹底下抽菸袋鍋子，看見驢車過來站起來“是不是念念今天開學，我等了一早上了。”念念揮著手喊“是今天，考上鎮重點了。”
“你好好念，唸完了回來給咱村爭光。”走過井邊，劉家媳婦正打水，放下水桶朝驢車喊“念念好好唸書，回頭給你介紹物件。”念念羞得拿被子矇住臉。走過打穀場，幾個早起的婦女揮著手喊“考上啦，”念念也揮手“考上啦。”楊寡婦站在自家院門口，遠遠看著驢車走遠了，轉過身去拿圍裙蹭了一下眼角，嘴裡嘟囔著“這丫頭比她娘強。”
鎮初中在鎮西頭，校門是兩扇刷了綠漆的鐵柵欄，門口掛著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上頭寫著“青山鎮初級中學”。劉春紅站在校門口往裡看，操場上有個旗杆，旗杆上飄著紅旗，教學樓是兩層的磚房，窗戶上鑲著玻璃。她看著那些揹著書包進進出出的學生，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趴在村小窗戶上偷聽課的情形。那年她七歲，後來就再沒進過學堂。
念念報到完從教務處出來，手裡攥著一張分班條子，上頭寫著初一（一）班。她把分班條子舉到劉春紅眼前晃了晃，“娘，我們班有西十二個人，班主任姓陳，戴眼鏡，說話細聲細氣的，看著就比王老師溫柔。宿舍在操場後頭一排平房裡，八個人一間，上下鋪，我分到靠窗的下鋪。”劉春紅和她去宿舍把褥子鋪好，又把蠟燭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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