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住校以後，劉春紅總覺得院子裡少了點什麼。
以前念念在家的時候，灶房裡永遠有背書的動靜，藥架子上的草藥袋子被她翻來翻去，趙大夫屋裡永遠有問不完的問題。
她放學回來把書包往石板上一擱，滿院子喊“娘我餓了”，吃完飯趴在正屋桌上寫作業，寫到半夜揉著眼睛說“娘你紡車太吵了”。
那時候劉春紅恨不得她早點寫完作業早點睡，省得油燈燻得她眼睛疼。
現在院子裡突然安靜了。
沒人翻藥架子了，沒人趴在桌上寫作業了，沒人追著她問合谷在哪兒足三里在哪兒了。
灶房裡的糊糊熬好了，她下意識地盛了兩碗，端到桌上才想起念念不在家。
她把那碗糊糊端回灶房擱在鍋蓋上，自己也不吃了，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老棗樹上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往下掉，石板上沒人畫畫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天”“地”“人”早被雨水衝乾淨了。
沈硯扛著一捆柴火從後山回來，看見灶臺上擱著兩碗沒動過的糊糊，又看見劉春紅站在院子當中發愣。
他把柴火擱在牆根底下，走過去問她：“怎麼不吃飯？”
劉春紅回過神來，看了眼灶臺上那兩碗糊糊。“忘了，盛多了。你吃一碗吧，擱著也涼了。”
“我在山上啃了半個紅薯，不餓。”沈硯在石板上坐下來，把斧子擱在腳邊，“念念走了幾天了？”
“三天了。”
“才三天你就這樣了，往後一個月回來一次你咋辦。”
劉春紅沒說話，走到石板上坐下來，拿手指頭撥弄著念念小時候拿樹棍畫的那幾道印子。
沈硯又說：“念念在鎮裡好得很，有書念有飯吃有同學玩，比在村裡強。”
“她從小到大沒離開過我眼皮底下，現在一下子跑那麼遠。也不知道她晚上睡不睡得著，食堂的飯吃得慣不。上回狗蛋去鎮上回來說，鎮中學食堂炒菜放鹽跟不要錢似的，齁鹹。”
“她肯定吃得慣。念念那丫頭走哪兒都能跟人打成一片，上回在學校跟栓子打完架，沒兩天兩人就和好了，栓子還幫她搬桌子。”
趙大夫從正屋裡出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走過來說：“念念那嘴皮子隨她娘。當年春紅跪在衛生所門口跟李大夫理論的時候，那嘴皮子比念念現在利索多了。”
劉春紅抬頭看了他一眼：“我可沒念念那麼能說。”
“你是忘了。”趙大夫端著搪瓷缸子在石板上坐下來，“你那時候抱著念念跪在衛生所門口，李大夫說你晦氣不讓你進門，你說‘我晦氣？我晦氣也是讓賈家逼的，你是大夫還是算命的’。李大夫讓你說得臉都綠了。”
“那是因為他欺負人。念念是因為別人罵她，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都是護犢子。念念護你，你護念念，你們娘倆一個脾氣。”
沈硯在旁邊點了點頭。
劉春紅看了他們倆一眼：“你們什麼時候站一邊去了。”
趙大夫說：“我可沒站他那邊，我就是實話實說。”
楊寡婦端了碗醃蘿蔔推開院門進來，看見三個人坐在院子裡，說了句：“喲，開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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