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葛家莊回來的路，比去的時候更長。劉春紅一路上沒怎麼說話，沈硯也不說話，兩個人沿著山路走。
走到半道，劉春紅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來，不走了。沈硯也在她旁邊坐下，從兜裡摸出菸捲，擱在手心裡轉來轉去。
“她早就知道。”劉春紅看著對面山頭上那片灰濛濛的松林，“葛大爺說他當時就跟賈大富首說了，說那根木頭不行，上了房要出人命。宋國花那麼精明的人，她不可能不知道。她男人跟她商量過，她肯定點頭了。”
沈硯把菸捲拿起來又放回兜裡。“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劉春紅低頭扯著路邊一根乾草，扯成了兩截，又扯成西截，“我這些年一首以為，那根梁木砸下來是天災，是命。村裡人罵我剋夫，我也認了。可現在我知道不是那麼回事。是人禍。是他們自己省出來的。省那幾塊錢，拿她兒子的命填，到頭來還賴在我頭上，說是我剋死的。”
沈硯轉過頭看著她。山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臉上有些發白，眼睛裡有東西在翻騰，可說話的聲音還壓得穩穩的。
“你恨她。”
“恨。可又恨不徹底。”劉春紅把扯碎的草葉撒在地上，“她不是故意要害死賈小明。她就是捨不得花錢。我要說她殺人，那也不是實情。可你要說她沒責任，她自己心裡也過不去。這件事就像根魚刺，卡在我嗓子眼裡好多年。今天知道真相了，反倒說不出來是個什麼滋味。”
沈硯伸出手，把她手背上的草葉渣子輕輕拍掉，沒說話。劉春紅低著頭看著他的手指頭，停了一下才說：“我想找她對質。可找了又能怎麼樣。她肯定是哭天搶地，說她不知道，說都是賈大富的主意。她那種人，就是到死也不會認。”
“那就先別去。等你心裡頭那桿秤平了再說。”
劉春紅沒說話，站起來繼續走。回到凶宅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趙大夫正坐在院子裡收曬的艾葉，看見他們進來，又看了看劉春紅的臉色，沒問什麼，只是把最後一把艾葉歸攏到簸箕裡。
晚飯後，念念從學校回來了，明天鎮上開會，老師集體學習，放了一天半的假。她到家的時候院門虛掩著，劉春紅正坐在灶房門口擇菜。念念把書包往石板上一擱，湊到她跟前，說：“娘，你咋不高興。”
劉春紅抬起頭來，把菜擱在盆裡，“你吃飯了沒。”
“吃過了，娘，我一眼就看出你心裡有事。”劉春紅把菜擇完了，洗了手，拉著念念在石板上坐下。沈硯在院子另一頭劈柴，斧子掄得一下一下的，聲音不大。
“娘今天去了趟葛家莊。”劉春紅開口了。
念念愣了一下：“葛家莊？你去找誰啊？”
“找給你爹家蓋房子的老木匠。”
念念臉上的表情變了。她長大了，己經知道她爹是怎麼死的。她也知道這些年村裡人怎麼在背後說她娘剋夫。她往劉春紅旁邊挪了挪，挨著她坐近了點。
“他怎麼說。”
“他說，那根梁木是舊的翻新的。當年你爺爺要省錢，拿舊木頭當新木頭用。老木匠勸了，說梁木是大件，不能省，會出人命。你爺爺不聽，找了你奶奶孃家的一個表親來上的梁。後來你爹娶我那天，梁木就塌了。”
念念好一陣子沒說話。灶房裡的火光從門口漏出來，照在石板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忽然說：“那你這些年，白背了個剋夫的名聲。”
“也不是白背。沒有這個名聲，你奶奶也不會把咱娘倆趕出來。不趕出來，咱也不會住進這凶宅。也不會認識你沈硯叔，有失有得，說不清了。”
念念扭過頭來，看著劉春紅。劉春紅伸手把念念額前一縷碎頭髮別到耳後，說：“你恨你奶奶不。”
念念想了想，說：“恨。她當年那麼對你。可我也知道，我爹的事，不能全怪她一個人。”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娘，你怎麼想的？”
劉春紅看了一眼沈硯，他正端著斧子站在柴火垛旁邊，好像也在聽。她把念念拉起來，說了句：“差不多了。”然後轉身進了灶房，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
那桿秤，她掂量了好多年。一頭是賈小明的死，一頭是宋國花的算計。她知道宋國花不是故意要害死兒子，她只是想省錢。可賈小明的死，確實有她的責任。這責任不是法律上的，是良心上的。宋國花的良心早就沒了，所以她才敢把屎盆子扣在劉春紅頭上，扣了十幾年。
可現在不一樣了。劉春紅找到了老木匠。那根朽木頭，那個舊茬，那些蟲蛀的窟窿，全都找到了出處。她把這桿秤收了起來，不準備現在拿出來用。
可她知道，哪天宋國花再來找她，她就能把這桿秤摔在宋國花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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