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花又來了。
這回她連院門都沒敢敲,就蹲在凶宅外頭那棵老槐樹底下,縮著脖子,兩隻手揣在袖筒裡,像塊風乾的泥巴。
頭髮白得差不多了,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後腦勺用根黑布條胡亂扎著,風一吹,幾根白頭髮飄起來,又落回去。
桂枝這回是鐵了心。大虎夾在中間沒出聲,蹲在井邊抽了半宿煙,菸袋鍋子磕得井沿兒鐺鐺響。桂枝把話說死了,說這院子有宋國花一天,她就帶著鐵蛋回孃家,再也不回來。大虎蹲到後半夜,到底沒敢替宋國花說一句。第二天一早,桂枝就把宋國花的東西扔到了偏房,從外頭把門鎖了。
“嬸子,我敬你是長輩,可你在大隊撒潑那一齣,把我家大虎的工分都攪黃了。大虎叔叔我們照顧,但這院子養不起閒人,你走吧,愛去哪兒去哪兒。”桂枝站在門口,說話的時候沒看宋國花的眼睛。
宋國花站在院子裡罵,罵桂枝喪良心,罵大虎軟骨頭,白眼狼。桂枝在屋裡也不還嘴,等她罵得嗓子啞了,才丟出來一句:“叔我們管,你,我們不管了。”宋國花氣得把門口的破簸箕踢翻,又踢了兩腳,才發現自己己經沒力氣跟人拼嗓門了。她在西屋收拾了一個藍布包袱,裡頭塞了兩件舊褂子和幾個涼窩頭,出來的時候天己經矇矇亮。
她本來想去找生產隊,可前年她為了一場口角,己經把隊長和會計得罪遍了。她去找馬嬸,馬嬸看見她就關門,門縫裡只飄出來一句“我家可不敢留你”。找孫婆子,孫婆子坐在門口擇菜,頭也不抬地說:“你早該有今天。”她又去找劉家媳婦,劉家媳婦正在給孩子餵飯,一口回絕了,說家裡沒地方。
她兜裡一分錢沒有,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尋不著。她在村裡轉了大半天,最後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村後頭。也不知道是想起了念念,還是想起了劉春紅,還是僅僅因為這地方她認得。
凶宅的院門虛掩著,老棗樹正在抽新芽,牆頭爬著幾蓬金銀花。宋國花沒敢推門,就蹲在門口的老槐樹底下,蹲著蹲著,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
她把兜裡的涼窩頭掰碎了一個,沒水,咽不下去。喉嚨裡幹得像填了把沙子,嚥下去的那一小口窩頭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
她想起當年劉春紅月子裡餓得站不起來,去灶房找吃的,她把人罵了出去。那時候她不覺得那叫餓,現在她知道了,餓是能把人逼瘋的。
劉春紅是傍晚出來收衣裳時看見她的。念念去鎮上唸書了,沈硯在院裡劈柴。劉春紅收了半繩衣裳,才發現外頭蹲著個人影。她走到門口一看,是宋國花,蹲在那兒,後腦勺的頭髮全白了,背上落著幾片槐樹葉子,褲腿上沾著黃泥,腳上那雙鞋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宋國花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來,眼睛渾濁得像潑了灰。她想站,站到一半又蹲了回去,腿麻了。
“春紅……”她的嗓子啞得像砂紙,“我來看看……看看你這兒有沒有……”
劉春紅把衣裳搭在臂彎裡,居高臨下看著她,沒說話。
“我實在沒地方去了。”宋國花說。她低著頭,那兩隻曾經把劉春紅衣裳扔出院門的手,現在揣在袖筒裡,指頭縫裡全是泥。
“你住你的,我不進你的門,就在灶房外頭搭個鋪……”宋國花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我給你燒火,給你餵雞,給念念洗衣裳,不要工錢,就給一口剩飯……”
劉春紅記得這聲音。十多年前,她抱著念念從賈家被趕出來,在孃家門口坐了一夜,天矇矇亮時她娘也是這樣蹲在門口,這樣說話,這樣不敢大聲。她記得她孃的手,粗得像老樹皮,往她兜裡塞了五塊錢,又怕被大嫂發現。
“春紅,我錯了。”宋國花抬起頭,皺紋裡嵌著淚,“我當年不該那麼對你,不該把念念……”
“你是錯了。”劉春紅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重,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
“你錯在哪兒?你不是錯在趕走我。你是錯在你男人上我屋的時候你裝看不見;在頭七那天,你花錢請道士,買通他指著我說剋夫克家克全族,讓全村人都拿我當瘟神;念念剛滿月,你就把親孫女當賠錢貨趕出門,讓我在外面凍了一夜,讓一個剛滿月的孩子跟著我睡在野地裡。”
每說一句,宋國花就往下縮一分,最後幾乎伏在了地上。她想辯解,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劉春紅說的每一件,都是真的。
“你不是沒地方去。你是沒臉去求別人。”劉春紅把衣裳換到另一隻胳膊上,往門口退了一步,“大虎和桂枝為什麼不管你?因為你在大隊撒潑,把賈家最後一點臉面丟盡了。當年你就是這樣對我的,現在輪到你自己了。這叫啥?這叫人欺天不欺。”
宋國花終於撐不住了,她往前爬了半尺,想抓劉春紅的褲腿。劉春紅往後退了一步,沒讓她夠著。
“我不打你,也不罵你。但我這院子,你這輩子都別想進。”
她說完就轉身回了院子,把門關上了。門後頭,沈硯的斧子聲停了一會兒,又接著響起來。劉春紅站在門口,聽見外頭宋國花低低的哭聲,像被風吹亂的紙。她把衣裳一件件疊好,放進櫃子裡。外頭的哭聲越來越大,又越來越小,像一盞油盡了的燈。
天全黑下來之後,哭聲沒了。劉春紅走到門邊,從門縫裡往外看了看。老槐樹底下空了,宋國花走了。
她沒有開門。她知道宋國花還會去別處,去求更多的人。可她這扇門,今天關上了,就再也不會為宋國花開啟。這是她多年前就該做的。
”。了狠太是不是我“:說然忽,火柴的好劈他著看,邊硯沈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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