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花該去的人家都去了。
馬嬸家大門關得鐵緊，任她把門板拍得山響，裡頭就是沒人應。孫婆子家院牆挨著，她站在外頭喊了一嗓子，孫婆子拄著柺棍從窗裡瞥了她一眼，又把窗簾拉上了。
劉家媳婦隔著門縫塞出來半塊餅子，話卻說得明白：“嬸子，不是我不留你，你前年罵我家二丫的話，孩子到現在做噩夢都喊。”宋國花捏著那半塊餅子，在巷子裡站了好一陣子，風吹得她後頸發涼。
她想過去找大虎，到了家門口，聽到有人在院裡喊：“那瘋婆子來了就放狗。”那狗立馬狂叫起來。宋國花沒敢靠前，往後退了退，最後又轉回了村後頭。
這回她沒蹲在老槐樹底下。她走到凶宅門口，膝蓋一彎，撲通跪下去了。
初春的地還硬著，石子硌著膝蓋骨，生疼。宋國花就那麼跪著，頭垂得低低的。風吹過來，老槐樹抽出新葉的枝子晃了幾下，幾片葉子落在她肩膀上e。
正是下地回來的光景，村裡人三三兩兩從地頭往回走。最先看見的是馬嬸，她端了半籃子野菜從後山下來，老遠看見凶宅門口跪著個人，快走兩步看清了，哎呦一聲：“這不是賈家宋國花嗎？咋跪這兒了？”
劉家媳婦也來了，手裡牽著二丫。二丫不敢看，往她娘腿後頭躲。後頭跟著孫大爺，揹著手慢悠悠走過來，嘴裡叼著旱菸杆，眼睛眯了眯：“跪天跪地跪祖宗，她這是跪誰呢。”
孫婆子聽見動靜，拄著柺棍從巷子裡出來。她撥開前頭的人一看，宋國花還跪著，額頭都快貼到地上了。孫婆子拿柺棍往地上戳了戳，說：“宋國花，你別跪這兒。你跪給誰看？跪給春紅看？她稀罕你這一跪？”
宋國花沒抬頭，肩膀動了動，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
“你說話啊！你當年把人家攆出來的時候，人家才出月子，抱著沒滿月的娃娃，你讓她在門口站了一宿。現在你倒會跪了？你這一跪值幾個錢？”孫婆子嗓門大，後頭的人越圍越多。
劉春紅在院子裡聽見了。沈硯正在劈柴，斧子聲停了。他抬頭看了劉春紅一眼，劉春紅把門板掩上一半，說：“別管。”沈硯沒說話，把斧子柄往牆邊一靠，站在了她後頭。
外頭的喧鬧越來越大。宋國花終於哭出來了，哭得斷斷續續的，嘴裡唸叨著：“春紅……我錯了……你讓我進去吧……我給念念洗衣裳……我給念念當牛做馬……你發發慈悲……”
馬嬸嗑著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插嘴道：“這會兒想起來當牛做馬了？十幾年前你幹啥去了？你把人家母女倆逼成那樣，現在跪一跪就想了賬？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劉家媳婦也小聲說：“就是，念念那會兒還沒滿月呢，她就把人轟出來了。那陣子我倒井邊洗尿布，看見春紅瘦得跟竹竿似的，我回去跟我家那口子說，春紅怕是熬不過那年冬天了。”
“熬過來了，還熬出箇中學生。”孫大爺吧嗒著煙桿，“春紅那閨女，全鄉考第三，到啥時候都不丟人。倒是跪在地上這個，把親孫女往死路上推，還有臉來。”
宋國花聽了這些話，身子弓得更低了，哭得也更大聲了。她抹了一把眼淚，又去拍院門，手指甲摳著門板：“春紅！你開門！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這條老命！我以後再不爭了！再不鬧了！我給你當老媽子！給你端洗腳水！你讓我進去吧！”
院門從裡面開了半扇。宋國花猛地抬頭，眼淚還掛在臉上，往前一撲，手扒住了門檻。
劉春紅站在門裡，身後站著沈硯。她沒看宋國花，先掃了一眼外頭圍著的人群，然後才低下頭來，看著跪在腳邊的宋國花。
“你跪多長時間了？”
“一下午了……從晌午跪到現在……”宋國花嗓子己經啞了，說話像拉破風箱。
“膝蓋疼不疼？”
宋國花愣了一下，點點頭，又趕緊搖頭：“不疼，不疼，春紅，我不疼，我就想進去……”
“我當年在賈家門口站了一宿。”劉春紅的聲音不大，可圍在外頭的人全聽見了，“大冬天，我抱著念念，棉鞋都沒穿利索。你關著門，連一碗熱水都沒給。宋國花，你說你剛才哭，是因為知道錯了，還是因為沒人要你了，才回來找我的？”
宋國花的嘴張了張，像條脫了水的魚。她想說幾句軟話，可眼前這個劉春紅，己經不是當年那個任她捏圓捏扁的小媳婦了。劉春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怒不火，卻讓她後背一層層發涼。
“你聽著。”劉春紅說，“我這兒不是收容所，也不缺老媽子。你造的孽，我早不指望你認。可你要想讓我開門，得先問我那在野地裡凍過的念念答應不答應，問我那跪在衛生所門口的春紅答應不答應。問問她們，她們要是點頭，你就進來。”
外頭安靜了一瞬。風輕輕掃過來，宋國花臉上的淚被吹乾了幾道。她慢慢首起身，又慢慢彎下去，額頭抵在了門檻外頭的土地上。
“春紅……”她的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散，“我……我當年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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