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忌捧著那半個滾燙的芋頭，掌心燙得發紅，卻跟捧著最後一口救命糧。
他回頭看身後四十幾個殘兵。戰馬瘦得皮包骨頭，弟兄們眼裡全是血絲。齊國回不去，楚魏是死路，天下這麼大，只剩西邊這道關口。
田忌沒猶豫，大口咬下芋頭，連焦皮一起嚼碎，喉結滾動嚥下去。
“田忌這條命，還有我這四十幾個弟兄，賣給大秦了！”
他把卷刃的長劍還入鞘，單膝砸地。
“願憑國師驅馳！”
林絕點了下頭，視線越過田忌，落在馬車那半捲起的簾子上。
“田將軍去了，保你一世富貴。臏，就不奉陪了。”
孫臏的聲音從車廂暗處傳出，平得跟一潭死水。他枯瘦的手指將車簾慢慢放下，擋住外面的寒風。
“臏是個廢人。苟活至今，只為報龐涓挖膝背信之仇。如今馬陵一戰，大仇得報，世間再無牽掛。”
車廂裡，輪椅木軸轉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魏國背信，齊國卸磨殺驢。這天下諸侯的朝堂，皆是虎狼窩，權力傾軋，腌臢不堪。臏已看透。只求覓一無名山林，放鶴牧羊，了此殘生。國師的局太大，臏這把朽骨，入不了局。”
田忌急了，上前一步：
“軍師！你若不去，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外，遇上盜匪流寇如何是好？”
“無妨。死於草莽，總好過死在君王的猜忌裡。”
林絕沒急著勸。他慢條斯理地從泥爐上夾起另一個芋頭，用火鉗撥弄著表面的灰燼。
“看透了？”
林絕笑了一聲，聲音裡透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你那不叫看透。你那叫認慫。”
車廂裡，孫臏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說諸侯朝堂皆是虎狼，所以你想跑。可你往哪跑？”
林絕把火鉗一扔，站起身，灰布長衫在風中嘩嘩作響。
“天下大亂幾百年，戰火燒遍九州。你以為的山林，明日就會被魏國的潰兵搶掠；你以為的桃花源，後天就會被楚國的徵兵官踏平。只要列國還在，只要這天下還分著界碑，這世上就沒有哪一寸土地，能容得下你放鶴牧羊！”
“秦國又如何？”
孫臏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銳氣，車簾被他一把掀開。
“大秦左庶長嚴刑峻法，以連坐酷法懾民，以斬首軍功驅兵。秦軍雖勇，也不過是另一頭更兇戾的吃人猛獸！臏若助秦，不過是幫一頭新的虎狼去吃天下的百姓。國師，這種連綿不絕的殺戮，你讓臏如何入局！”
“因為大秦，要打最後一場仗。”
林絕這一句，聲音不大，卻在黃土崗上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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