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被推開。
商鞅玄袍下襬全是露水，懷裡抱著一摞新核的竹紙，進門連禮都省了，紙往石桌上一放。
“君上、國師，烏氏與義渠丁口點完。降卒四萬三千，婦孺老弱三十一萬，牛馬六十餘萬頭。”他抽出最下面一張,“關中往西北轉運的口糧，已經吃掉三成存糧。”
嬴渠梁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兩遍，又放下。
打下來是一回事，吞下去是另一回事。三十多萬人散在幾千里荒原溝谷裡，若靠兵去壓，秦軍主力就得在西北爛掉。
林絕掰了塊烤硬的麥餅丟進嘴裡，嚼得咯吱響，碎渣落了半襟。
“周武王當年封了七十一國，靠血脈壓了三百年，最後還是諸侯並起。”他提壺給兩人各倒半碗熱水，“君上要是學周公，挑幾個部落頭人封個附庸，五年之內，義渠的馬還得從蕭關跑進來。”
“寡人絕不封。”嬴渠梁把碗往前一推，“先生直說，怎麼拔根。”
“先廢王號，打散部族。”
林絕從袖裡摸出炭條，在鋪開的空白紙上橫豎切兩刀。
“烏氏設隴西郡，義渠設北地郡。取消所有世襲頭人，分設縣邑，縣令縣丞由咸陽直派，領國府俸祿，三年一考，無政績者撤。”
商鞅提筆的手停住。
“大秦向來只有縣，沒有郡。”他抬頭，“郡轄數縣，郡守手裡就是半個西北。國師，這與另立封君何異？三年之後他不肯走，誰去撤他？”
問得很硬。林絕把炭條在指間轉了半圈。
“所以郡守只管民政、斷案、催課。兵不歸他——隴西、北地各設都尉，直聽咸陽虎符調遣，郡守連一什人都調不動。”
“賦稅也不入郡庫，糧直入國府大倉，賬走商君的度支。另派監御史常駐，只做一件事：把郡守每年乾的事，一條條寫回咸陽。”
“政、兵、察三家分開，誰都攥不全。”林絕抬眼，“君上，這套骨頭架子，我第一天在櫟陽那個破院裡就畫給你看過。”
嬴渠梁想起那塊木牘，喉頭動了一下。
商鞅筆尖飛快落字，一邊寫一邊點頭:“三分其權，郡再大也擰不成一股。”
“光換官帽子還不夠，那是換湯不換藥。”林絕敲了敲桌面，“這三十萬人認自己是義渠人，是因為他們住一塊地，喝一條河，聽一個巫祝唸咒。”
“君上下詔，從關中遷老秦人三萬戶過去。”
嬴渠梁一頓:“把老秦人送去跟戎狄同村？”
“對，摻沙子。”林絕喝了口水，“老秦人會耕，戎狄會牧，五戶老秦配五戶戎狄，一併編入什伍。開荒的地，免稅三年。耕牛農具由國府折價借出，三年後拿牛犢皮革抵。”
商鞅筆尖忽然一滯。
“國師，戎狄父子同室、兄死娶嫂，全犯我大秦新律。真要按律拿人，兩郡當月就得反；不拿，秦法便成了擺設。”
“殺人、盜竊、叛亂、藏匿戶籍，一條不寬，該斬就斬。”林絕答得乾脆，“婚喪舊俗，十年之內不入刑，改罰糧罰銅。學宮開進去，教他們的娃認秦字、算秦數、背秦律。”
“兩代人過去，世上哪還有戎狄，全是大秦的稅吏和銳士。”
商鞅閉眼推演了片刻，一掌拍在石桌上，竹紙震得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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