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黑冰臺衙署前院。
十一輛大排車橫在院裡，車輪把青石板壓出兩道深槽。車廂上碼著半人高的竹簡，簡牘縫裡的血幹成了黑褐色。空地上跪著百餘名反綁的俘虜，法吏持戈立在兩側。
樗裡疾站在頭車旁。玄衣結著硬泥，肩甲碎了一片掛在腰上，下頜到耳根一道新傷，血痂還沒揭。
林絕跨進院門。
樗裡疾單膝落地。
“國師，左庶長。隴東郡尉私吞軍屯三萬石，賬已查實。郡尉的頭在最後一輛車上。”
商鞅走過去，掀開蓋布，抽出一冊黑賬翻了兩頁，合上。
“驛站怎麼打的，景監報過了。”
樗裡疾沒接話。
“三百民夫，死了幾個。”
“十七。傷四十一。”
“三十名暗衛。”
“死三。”
商鞅把賬冊夾進臂彎。
“你手上沒有兵符。”
院裡靜下來。押俘的法吏往後退了半步。
“那三百人是押糧的民夫，歸治粟內史管。你調他們持械列陣，越權。”商鞅看著他，“依律，該怎麼判。”
樗裡疾的膝蓋沒挪。
“《軍法步務細則》第九條。無符調兵，奪爵，下獄。”
“報得倒順。”
“郡尉一千二百人已經封了道口。”樗裡疾抬起頭，“我不擺陣，那三百人照樣得死，賬本照樣得燒。這條罪我認。但那一千二百個甲士，不能不打。”
商鞅沒吭聲。
林絕從他臂彎裡抽出賬冊，翻了幾頁，指腹擦過賬面上的泥印，又塞回商鞅懷裡。
“賬查得乾淨，陣也擺得利索。”林絕，“商君，這孩子缺個管著他的人。”
商鞅皺起眉。
“鞅掌國法，教人不是鞅的長項。太子身邊該有他出力的位置。”
“太子日後要坐廟堂。大秦往外擴，軍中得有懂法、懂賬、又懂兵的人去立規矩。”林絕往前跨半步，聲音壓到只有三人聽得見，“鞅，你我都有閉眼的那一天。規矩定得再死，也得有人替我們看到底。”
商鞅捏賬冊的手背繃出了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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