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他想要的聲音。
中森明菜的嗓音放在整個昭和六十一年都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吃的級別，她的音色天生帶著一種很輕微的沙啞質感，不是那種用嗓過度造成的磨損感，而是一種像絲綢上天然的肌理紋路一樣與生俱來的東西。
這種沙啞讓她的聲音在唱抒情曲的時候不會顯得太甜太膩，反而多了一層故事感，好像每一個字都是從某個具體的回憶裡撈出來的，還帶著回憶特有的溫度和毛邊。
一段主歌結束之後，明菜睜開眼睛，朝玻璃窗的方向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
調音師按下暫停鍵，錄音棚裡的鋼琴聲戛然而止。
“這段的和聲走向，我可以提一個想法嗎？”
明菜的聲音透過對講系統傳到調音臺這邊，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和朋友聊天一樣自然，但內容卻很具體。
“副歌第一句‘夕焼けが空を染めて’這裡，原定的和聲是跟著鋼琴的根音走，但我唱到這裡的時候總覺得音色有點太亮了，如果和聲部改成下行半音，會不會更能托出那種畫面感？”
調音師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龍馬。
在這個年代的錄音棚裡，歌手主動對編曲提出具體的和聲修改意見，尤其是對船山基樹推薦、山田導演認可的製作人的作品提意見，多少有點不太符合行業里約定俗成的慣例。
通常來說，製作人給出什麼，歌手就唱什麼，頂多在演唱方式上做一些調整，很少有人會首接把手伸到和聲編排的層面。
但明菜說得很自然，語氣裡沒有一絲挑戰權威的意味，純粹是在討論音樂本身。
而且她的建議，副歌和聲改成下行半音，從技術層面上來說確實是一個很巧妙的處理方式，下行半音會製造出一種輕微的、類似嘆氣的聲音效果，跟歌詞裡描繪晚霞的落日餘韻完全契合。
龍馬沒有立刻答覆，而是將明菜的建議聽進了腦子裡，然後模擬了一遍之後才開口應答：
“可以，試試看，大勇桑，副歌第二遍用下行半音的和聲走向，給她再開一軌。”
調音師接到指令後飛快地在控制檯上操作了幾下，然後對錄音棚裡的明菜比了個OK的手勢。
第二遍錄製開始，副歌部分的和聲按照明菜的建議改成了下行半音，她的聲音在和聲的底色上輕輕滑過去，音色的溫度明顯比第一遍降了半度，那種原本還隱約存在的亮度被壓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靜、更內斂的質感。
龍馬聽完這一段，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調音師好奇地湊過來瞄了一眼，上面寫的是：
“明菜小姐的音樂首覺，頂級。”
接下來的錄製過程越來越流暢。
明菜並不是那種把製作人當成播放機器、自己只管唱的歌手，她對自己的聲音有極為精準的控制力，知道什麼時候該放什麼時候該收。
在錄音的間隙，她反覆和調音師討論尾音的處理方式，好幾次調音師聽了她的建議之後都會發出恍然大悟的感嘆。
唱到間奏部分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側著頭聽了一遍剛才錄製的聲音回放，然後微微皺眉：
“這裡絃樂的比例能不能再退一點？我感覺尺八在這個段落裡應該是主角，絃樂太靠前的話會把尺八的穿透感壓住。”
“尺八的那個音色真的很特別，不應該被蓋掉。”
調音師立刻調整了軌道比例，重新放了一遍。
明菜聽完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下意識地朝龍馬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對上他透過玻璃窗投過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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