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人民共和國·北京海淀區萬壽路18號?。
她把其他信件放在鞋櫃上,拿著那封牛皮紙信封走回客廳,站在廚房門口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叫住了龍馬。
“夫君,這好像是來自中國的信,收件人的姓名是……陳應龍,這是誰?”
“而且發件人的名字哪裡都沒有寫。”
龍馬翻排骨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把鍋鏟擱在灶臺上,擦了擦手,接過那封信,牛皮紙信封在他修長的指間翻了個面,北京,陳應龍收。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久到明菜開始不安地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瞳孔極細微地收縮了一下,動作從平靜變成了急促,幾乎是撕開了信封的封口,從裡面抽出兩張薄薄的信紙。
信紙展開,繁體漢字,毛筆書寫,字跡蒼老而工整。
“龍馬吾孫,見字如晤……”
明菜站在旁邊,看著龍馬的目光從第一行字開始往下移動,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捏著信紙邊緣的手指骨節正在一分一分地泛白。
她認識他這麼多年,頭一次看見他展現出這樣的表情。
明菜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問他信上寫什麼了,龍馬沒有回答,只是把信紙遞給她,然後靠在廚房門框上,雙臂交叉,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柿子樹梢上,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明菜接過信紙逐字逐句地讀下去,讀著讀著她用手背捂住了嘴。
信是龍馬父親的弟弟寫來的,按照信裡的稱呼,龍馬應該叫他叔叔,信中說龍馬的爺爺在西北的某個鄉下病逝之後,他奶奶沒多久也跟著去了,龍馬的父親當年因為娶了一個日本女人而和家裡徹底決裂,出走日本,等龍馬成年了之後得知父母的訊息過不了心裡那關也選擇了自我了結。
那一代的恩怨本應就此塵封,但他老人家臨終前留下遺言,說想見大孫子一面,這封信,是他的叔叔在父親墳前守了七天之後,輾轉託人打聽他的訊息最後找到他在日本的地址寫來的,信的最後幾行字己經有些潦草,像是寫到這裡時手在發抖。
明菜讀完之後把信紙輕輕放在茶几上,她走到龍馬面前,踮起腳尖,用雙手捧住他的臉,拇指極輕極輕地擦過他眉骨下方那一小片微微泛紅的皮膚。
龍馬沒有躲開,只是低頭看著她的眼睛,他的嗓音比平時更沉更啞,說出的話是原身以及他這個靈魂共同的感慨。
“我沒有作為一個真正的日本人生活過,也沒有作為一個真正的中國人生活過,哪一個都沒有,就來到了這裡。”
“父親沒能整理好自己的身份就死了,我也從來沒有整理過。”
”甚至我一首在逃避這些問題。“
明菜沒有聽出第一話之中的歧義,也沒有說“我理解你”或者“沒關係”,她只是把他的臉又捧近了幾分,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告訴他。
“龍馬就是龍馬,中國的血脈也好,日本的血脈也好,都在龍馬的心中,沒有必要整理那個。”
“因為龍馬現在是我的丈夫,今後也會一首會有我陪在你身邊。”
“你只要是龍馬就好。”
聽完這話,上杉龍馬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極輕極輕地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她的頭髮上有她慣用的那款洗髮水的鈴蘭香,和今天早上她在院子裡澆花時不小心沾上的泥土氣息混在一起,真實而溫暖。
他閉上眼睛,把這封信帶來的所有陌生的、遙遠的、沉重的東西都暫時放在了她的肩頭。








